印象主义与 20 世纪音乐
一、1889 年巴黎世博会:世纪末的耳朵
1889 年的巴黎世博会是 20 世纪音乐的一声遥远的开场锣。埃菲尔铁塔在这一年落成,殖民地的展厅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表演——年轻的克洛德·德彪西在爪哇佳美兰乐队的摊位前流连忘返:那种层层叠叠的金属敲击、五声音阶的旋律、没有"和声进行"概念的音响组织,对受够了瓦格纳式半音洪流的一代人来说,宛如他乡的启示——原来音乐可以不靠"解决"来驱动,声音本身就可以是目的。同一时期,象征主义诗人马拉美的星期二沙龙聚集着巴黎最先锋的头脑:诗歌要"暗示而不直陈",绘画领域里莫奈的《日出·印象》(1872 年展出)早已宣告"光比物重要"——世纪末的巴黎,所有的艺术都在学习同一件事:捕捉稍纵即逝的感觉,而不是复述坚固的现实。
瓦格纳在 1883 年去世,留下的是一个被他撑到极致的调性体系:《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开头那个著名的"特里斯坦和弦"悬置了几个小时才落地,和声的地心引力已被拉到极限。下一代作曲家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在瓦格纳的体系里继续加码,要么另起炉灶。法国人选择了后者——弗朗克的圣咏式纯净、福雷的含蓄旋律线已经显出端倪,而真正的爆破手是德彪西:他要写一种"没有堡垒要攻克"的音乐,让和声从"语法"变回"色彩"。这个革命不发生在宣言里,而发生在总谱的每一小节。
二、德彪西:音响的画家
克洛德·德彪西(Claude Debussy,1862—1918 年)生在巴黎近郊圣日耳曼昂莱一个瓷器商家庭,十岁入巴黎音乐学院,是个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他公然在课上说和声规则"听起来不对"。1884 年他以康塔塔《浪子》赢得罗马大奖,赴罗马两年,却对学院派的正统越发不耐。1894 年 12 月 22 日,《牧神午后前奏曲》首演——根据马拉美同名诗而作,长笛在半音与全音之间滑行,和声拒绝解决,竖琴的滑奏如光影在水面碎裂;马拉美本人到场,听后说:“这音乐延长了我诗中的情绪。“布伊列兹后来称它是"现代音乐的开端”。1902 年 4 月 30 日,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在喜歌剧院首演——梅特林克的象征主义剧作被原样谱成连续不断的宣叙调,没有咏叹调、没有重唱,人物像在雾中对话;首演之夜两派观众几乎动手,巴黎音乐学院的学生们却排着队背谱。
1905 年 10 月 15 日,《大海》首演——三个乐章分别写"从黎明到正午"“浪的嬉戏"“风与海的对话”,配器精密到每一行总谱都像印象派的笔触:加弱音器的小号、分奏的弦乐、竖琴与钢片琴的水光。德彪西的"武器库"由此清晰:全音阶(六个音彼此等距,无主音,如《帆船》)、五声音阶(向佳美兰与东方借来的颜色,如《塔》)、平行和弦(和弦不解决、只平移,如《沉没的教堂》里那管风琴般的音响洪流)、中古调式与弱音器的音色魔法。两卷《钢琴前奏曲》(第一卷 1910 年、第二卷 1913 年出版)各十二首,标题一律放在曲末加省略号——先听,再看标题,感觉的优先权不容颠倒;《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月光》(出自《贝加马斯克组曲》,1905 年修订出版)成了全世界琴童的必弹。一战期间他自称"法国音乐家克洛德·德彪西”,在贫困与直肠癌中写下《大提琴奏鸣曲》(1915 年)与《小提琴奏鸣曲》(1917 年)——计划中的六首奏鸣曲只完成三首。1918 年 3 月 25 日,德军在"巴黎大炮"的轰击声中攻城,德彪西在炮声里去世,五十五岁;下葬那天,送葬的队伍要穿过戒严的空城。“印象主义"这个标签借自画坛,德彪西本人厌恶它——但历史没有问他。
三、拉威尔:瑞士钟表匠
莫里斯·拉威尔(Maurice Ravel,1875—1937 年)常被与德彪西并称为"印象主义双璧”,骨子里却是另一种动物:他生于法西边境的巴斯克小城锡布尔,母亲是巴斯克人,父亲是瑞士工程师——机械与西班牙,是他血液里的两个关键词。巴黎音乐学院时期他四次冲击罗马大奖失败,1905 年第四次落选时舆论哗然(“拉威尔事件”),院长被迫辞职——此时他早已写出《悼念公主帕凡舞曲》(1899 年)与《水的嬉戏》(1901 年),后者是钢琴水音色的开山之作,题献给他的老师福雷。他的创作以"少而精"著称:弦乐四重奏(1902—1903 年)自首演起就是文献正典;《镜子》(1905 年)里《夜间飞蛾》的盘旋与《悲鸟》的喑哑;《夜之幽灵》(1908 年)三首——《水妖》的波光、《绞刑架》上永恒鸣响的丧钟、《斯卡波》的魔鬼技巧,至今是钢琴技巧的试金石;《西班牙狂想曲》(1907—1908 年)把母亲的摇篮曲与哈巴涅拉写成声音的香料。
与德彪西的"溶解"不同,拉威尔的方法是"构造”:和声再大胆,节奏与曲式永远清晰可触,斯特拉文斯基因此送他那著名的绰号——“瑞士钟表匠中最完美的一位”。1912 年 6 月 8 日,芭蕾《达夫尼与克罗埃》由佳吉列夫的俄罗斯芭蕾舞团首演——这部被他自称为"交响性舞蹈壁画"的作品拥有 20 世纪最奢华的管弦乐配器,第二组曲结尾的"黎明"从长笛的潺潺开始,一层层叠加出喷薄的日出,是配器法的教科书级范本。《库普兰之墓》(1914—1917 年)以巴洛克组曲的骨架悼念一战中阵亡的六位友人;《圆舞曲》(1919—1920 年)本是写给俄罗斯舞团的"维也纳圆舞曲的礼赞",首演被拒,如今作为音乐会曲目上演——辉煌的圆舞曲在结尾处失控、扭曲、崩塌,被普遍读作一战前欧洲文明自毁的寓言。1922 年,他把穆索尔斯基的钢琴组曲《图画展览会》配成管弦乐——这次改编让原作风靡世界,也成为所有配器学生的必修课。1928 年 11 月 22 日,《波莱罗》首演:一个旋律、一个节奏型、一次长达十五分钟的渐强,从长笛的耳语推到全乐队的轰鸣——拉威尔自己说它是"没有音乐的管弦乐织物",没想到成了史上最著名的乐队作品之一。1930 年前后,他同时写出两部钢琴协奏曲:G 大调协奏曲(1931 年)闪烁着爵士与巴斯克的亮光;《左手钢琴协奏曲》为在一战中失去右臂的钢琴家维特根斯坦而作,单音区的写法营造出整个乐队的幻觉。1932 年遭遇车祸后,他的脑部疾病(疑似额颞叶退化)逐渐夺走了书写能力——1937 年 12 月 28 日,开颅手术失败,拉威尔去世,六十二岁。
四、斯特拉文斯基:俄罗斯的三把火
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Igor Stravinsky,1882—1971 年)生在圣彼得堡近郊,父亲是帝国歌剧院的男低音。他本来是学法律的,1902 年拜师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是"强力集团"最后的直系传人。1909 年,他的《焰火》在圣彼得堡的一场音乐会上被演出经理佳吉列夫听到——这位俄罗斯芭蕾舞团的创始人正在为巴黎的演出季搜罗新作,当场邀约。结果便是改变音乐史的三连击:1910 年 6 月 25 日《火鸟》首演,二十八岁的斯特拉文斯基一夜成名,里姆斯基式的东方色彩在他手里亮得刺眼;1911 年 6 月 13 日《彼得鲁什卡》首演——木偶彼得鲁什卡的灵魂被写成两支错开三全音的单簧管(著名的"彼得鲁什卡和弦"),谢肉祭的广场上钢琴与乐队鼎沸,三个音响层次像三棱镜一样并置;然后是《春之祭》。
《春之祭》的构想来自一个幻景:异教的俄罗斯,一位被选中的少女在长老们面前舞蹈至死,以祭献春神。斯特拉文斯基与画家、考古学家罗列赫共同设计场景,尼金斯基编舞,皮埃尔·蒙都指挥。音乐本身是对欧洲传统的一次系统性爆破:开头的巴松独奏被推到这件乐器的极限高音区,以至于首演时有人以为是"坏了的萨克斯管";《春天的预兆》里那个著名的和弦被五十次反复锤击,每次重音都落在不同的拍点上——节拍不再是地面,而是拳击手;全曲几乎没有传统意义的旋律,驱动一切的是节奏、固定音型与音响块的对撞。这是原始主义的宣言:文明人被拖回史前的仪式现场。
五、1913 年 5 月 29 日:首演之夜
1913 年 5 月 29 日,巴黎香榭丽舍剧院。《春之祭》的首演是音乐史上最著名的"事故":巴松的引子刚落,观众席就爆出嗤笑与口哨;舞者登场后——尼金斯基设计的内八字、抱头、抽搐的原始舞姿——嘲笑升级为咆哮,支持派与反对派在座位上对骂,有人被掌掴,佳吉列夫在包厢里反复开关场灯示意安静,毫无作用;后台的尼金斯基站在椅子上朝舞台嘶喊节拍数字(乐队的重音乱到舞者数不清拍子),斯特拉文斯基揪着他的衣领怕他栽下台。音乐最终演完了——据说当晚约四十人被警察带走,圣桑斯中途退场(此说有演绎成分),而作曲家在日记里写的是:“我此生从未如此愤怒。”
但历史翻页快得惊人。1914 年 4 月,蒙都在巴黎指挥《春之祭》的音乐会版本,全场起立欢呼,斯特拉文斯基被扛在肩上穿过大街——同一部作品,不到一年从丑闻变成圣物。今天的分析者看得很清楚:骚乱的根源一半是编舞(尼金斯基的反芭蕾语法),一半是音乐对听众习惯的全面冒犯——但正是这次冒犯把"节奏"从音乐的仆役解放成了主人。此后一百年的音乐——从巴托克到爵士鼓手,从好莱坞配乐到极简主义——都活在这场骚乱打开的空间里。作曲家布列兹的话最狠也最准:"《春之祭》之于现代音乐,如同《第九交响曲》之于浪漫派:一切都从那里重新出发。"
六、勋伯格与十二音革命
与巴黎的骚动平行,维也纳正在进行一场更安静的、也更彻底的爆破。阿诺德·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1874—1951 年)几乎是自学成才的作曲家,早期是瓦格纳与勃拉姆斯的双重信徒:弦乐六重奏《升华之夜》(1899 年)把半音化和声推到瓦格纳式的浓艳顶点,《古雷之歌》(1900—1911 年)则动用了数百人的巨型阵容。但浓艳的尽头是失重:1908 年前后,他的作品里主音逐渐消失——钢琴曲 Op.11(1909 年)完全放弃调性中心,他自己称之为"不协和音的解放":和弦不必再向主和弦效忠,每个音都是自由公民。1909 年的独角歌剧《期待》写一个疯女人在森林里寻找爱人的尸体,三十分钟里没有任何重复的音乐素材,如同无调性的意识流;1912 年 10 月 16 日首演的《月光下的彼埃罗》(Op.21)用二十一首短诗、五种乐器和一种新发明的念唱(Sprechstimme)——介乎说话与歌唱之间——造出一个苍白、痉挛、绝美的梦游世界,是表现主义在音乐中的巅峰。
自由之后是秩序。无调性写了十几年,勋伯格开始感到"失控的恐慌":没有调性的音乐靠什么支撑大型结构?1921 年夏天,他对学生约瑟夫·鲁费尔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我今天有了一项发现,它将保证德意志音乐在未来一百年里的霸主地位。"——这就是十二音技法:一部作品开始时,把十二个半音排成一个固定的序列(音列),全曲所有材料都由这个音列的原型、倒影、逆行、逆行倒影推演而成,任何音重复之前,其余十一个音必须全部出现过。《钢琴组曲》Op.25(1921—1923 年)是第一部彻底的十二音作品。这套方法把"民主"进行到底——音与音彻底平等,调性的君臣关系被制度性废除。围绕他形成了"第二维也纳乐派”:贝尔格把十二音写得血肉丰满——歌剧《沃采克》(1925 年 12 月 14 日首演)用无调性写尽了底层士兵的屈辱与疯狂,1935 年的《小提琴协奏曲》为纪念马勒遗孀之女玛侬而作,末乐章引入巴赫众赞歌《我心足矣》,被公认为 20 世纪最深情的协奏曲;韦伯恩则走向另一个极端——作品短至几十秒,每个音都被真空打磨,点描式的音响直接预告了二战后的整体序列主义。1933 年纳粹上台,身为犹太人的勋伯格流亡美国,执教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未完成的歌剧《摩西与亚伦》与 1947 年的《华沙幸存者》是他对民族苦难的回答。1951 年 7 月 13 日——恰好是十三号星期五,患有严重"十三恐惧症"的勋伯格在这一天去世,命运开了一个他最不喜欢的玩笑。
七、走向碎片化的世纪
斯特拉文斯基在《春之祭》之后没有停在原地:1920 年《普尔钦奈拉》借佩尔戈莱西的旧作重新剪裁,开启"新古典主义"——他此后的三十年都在与 18 世纪对话,《诗篇交响曲》(1930 年)、《浪子的历程》(1951 年);1950 年代勋伯格去世后,年近七十的他再度转身投入十二音与序列写作(《阿贡》,1957 年)——三次改换门庭,每次都成为那一派的旗手。1971 年 4 月 6 日他在纽约去世,葬于威尼斯圣米迦勒岛,墓碑就在佳吉列夫旁边。
而 20 世纪下半叶的走向,用"碎片化"三个字最为准确。韦伯恩的遗产在达姆施塔特暑期班被放大成整体序列主义——音高之外,时值、力度、音色全部按序列组织,布列兹的《结构》与梅西安的《时值与力度的模式》(1949 年)是其起点;另一条路上,约翰·凯奇把控制权还给偶然——1952 年 8 月 29 日,钢琴家大卫·都铎在伍德斯托克"演奏"《4 分 33 秒》:打开琴盖,静坐,合上琴盖,三个乐章一个音也没弹,观众听到的是风声、雨声与自己的心跳——“没有所谓的静默”,音乐的边界被这个作品永久性地撑破。电子音乐在科隆与巴黎的实验室里生长(施托克豪森《少年之歌》,1956 年),磁带与合成器让作曲家第一次直接制造声音本身;到 1960 年代,极简主义反向而行——史蒂夫·莱希的相位漂移、菲利普·格拉斯 1976 年的歌剧《海滩上的爱因斯坦》用四小时循环几个音型,把"重复"本身变成了新大陆。调性、无调性、噪音、静默、电子声、世界音乐的采样——20 世纪没有留下统一的风格,只留下一条被无限拓宽的道路。这场从佳美兰的摊位、从《春之祭》的骚乱、从十二个音的平等宣言开始的大爆炸,至今仍在我们的耳朵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