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乐派
一、1848 年之后:音乐中的民族觉醒
19 世纪上半叶的欧洲音乐版图是不平等的:维也纳、巴黎、莱比锡是"中央",其余地方都是"边陲"——一个布拉格或圣彼得堡的音乐家要想被承认,就得去德奥留学、用德奥的语法写作。1848 年革命改变了这一切。那场席卷全欧的革命在政治上失败了,却把"民族"这个观念种进了知识分子的血液:语言学家整理本民族的语言,历史学家打捞本民族的过去,民俗学家走进乡村记录民歌——而作曲家们意识到,音乐也到了说"方言"的时候。赫尔岑、斯坦凯维奇一代俄国知识分子争论"斯拉夫道路",波西米亚人在哈布斯堡的统治下争取捷克语的地位,挪威 1814 年刚摆脱丹麦、1905 年才脱离瑞典,芬兰则是沙俄治下的大公国——民族音乐不是沙龙趣味,而是政治宣言。
这场觉醒有一个共同的先驱:德国哲学家赫尔德。他在 18 世纪末提出"民歌是民族心灵的档案",主张每个民族的诗与歌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个思想经由格林兄弟的童话搜集、兰克的史学,流进了各国音乐家的观念。技术上的路径也逐渐清晰:直接引用民歌旋律、采用民间舞曲的节奏(波尔卡、玛祖卡、弗里安特)、使用教会调式与五声音阶取代大小调、取材本民族的史诗与传说。19 世纪下半叶,从圣彼得堡到赫尔辛基,一代作曲家沿着这条路走了下去——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业余出身、半路出家,却共同改写了音乐史的重心。
二、先驱格林卡与俄罗斯的"强力集团"
俄国专业音乐的起点是米哈伊尔·格林卡(Mikhail Glinka,1804—1857 年)。1836 年,他的歌剧《为沙皇献身》在圣彼得堡首演——这是第一部全本用俄语、以俄国历史为题材、旋律语法上能听出俄国民歌血统的大歌剧,沙皇尼古拉一世亲自捧场,俄国音乐从此有了"国剧";1842 年的《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取材普希金长诗,序曲以飞驰的弦乐成为音乐会经典;1848 年的管弦乐幻想曲《卡玛林斯卡娅》用两首民歌做变奏编织——柴可夫斯基后来说,整部俄罗斯交响音乐都孕育在《卡玛林斯卡娅》里,“就像橡树孕育在橡实里”。格林卡本人留过学、精通意大利美声与德奥对位,但他证明了:民歌材料与专业技法可以在同一块土壤里生长。
1860 年代,格林卡的旗帜被一群业余作曲家接了过去——这就是著名的"强力集团"(Могучая кучка,又译"五人团",乐评人斯塔索夫 1867 年所起)。核心人物米利·巴拉基列夫(1837—1910 年)是自学成才的钢琴家,没有进过一天音乐学院,却以沙皇式的热情当起了这个圈子的导师:他规定创作方向、批改成员的总谱、指挥首演,自己的《塔玛拉》与钢琴曲《伊斯拉美》(1869 年)至今是炫技文献的险峰。其余四位成员的来历更能说明这个团体的业余本色:居伊是工程兵学院的防御工事教授;鲍罗丁是有机化学教授(醛的卤代反应研究者在化学史上留名),只能在"星期天"作曲,病中的妻子还打趣他"鲍罗丁,你的交响曲写完没有";穆索尔斯基出身贵族,当过军官与文官,一生潦倒;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最初是海军军官,随舰远航的间隙写成了他的第一交响曲(1865 年首演),被斯塔索夫盛赞为俄国人写出的第一部交响曲。五个人围着钢琴争论、试奏、互相批改——一个没有师承、没有学院的"音乐学院",却成了 19 世纪下半叶俄国音乐的全部发动机。
三、穆索尔斯基:最野的天才
五人之中最野、也最伟大的是莫杰斯特·穆索尔斯基(Modest Mussorgsky,1839—1881 年)。他的歌剧《鲍里斯·戈都诺夫》取材普希金同名历史剧,写僭主鲍里斯的罪与罚:没有意大利式的咏叹调炫技,宣叙调直接贴着俄语口语的抑扬走,克里姆林宫的钟声、民众的骚乱、疯僧的预言轮番上场——1869 年的初版被帝国剧院委员会以"缺少女主角"为由拒演,1872 年大改,1874 年 1 月 27 日在马林斯基剧院首演。这部作品把"人民"写成了歌剧的真正主角,合唱场景的粗粝与逼真让惯于美声的耳朵惊愕;而"钟声场景"里那种不解决、不对位、层层叠置的和声,完全无视德奥教科书——德彪西后来承认,他从穆索尔斯基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从任何音乐学院都多。
1874 年,穆索尔斯基为纪念猝死的画家好友哈特曼写下钢琴组曲《图画展览会》:十幅画之间以"漫步"主题串联,漫步者从一个展厅走到下一个展厅,主题本身的节奏就模拟着走走停停——《古堡》《杜伊勒里花园的争执》《牛车》《未出壳小鸡的芭蕾舞》《两个犹太人》《里摩日市场》《墓窟》《鸡脚上的小屋》《基辅大门》。这部作品钢琴原版冷峻奇崛,1922 年经拉威尔配器后成为管弦乐曲目单上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此前的《荒山之夜》(1867 年首稿)写女巫的安息日,粗野的音响连巴拉基列夫都拒绝演出;声乐套曲《死之歌舞》(1875—1877 年)让死神用摇篮曲、小夜曲与战歌带走孩子、少女与士兵——在穆索尔斯基手里,音乐撕掉了最后一层装饰。长期的贫困与酗酒拖垮了他:1881 年 3 月 28 日,四十二岁的穆索尔斯基死于酒精中毒引发的癫痫,列宾在他临终前画下那幅著名的肖像——浮肿的脸,凌乱的发,眼睛里仍是火焰。他留下的大量未完成与混乱的手稿,由里姆斯基-科萨科夫逐一整理、“修订"出版——修订者好心地把那些"不正确"的和声改顺了,直到 20 世纪学界复原原版,世界才知道被磨平的恰恰是他最锋利的地方。
四、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与鲍罗丁:色彩与化学
尼古拉·里姆斯基-科萨科夫(Nikolai Rimsky-Korsakov,1844—1908 年)是五人团中活得最长、也最学院化的一位。1871 年他受聘圣彼得堡音乐学院教授时自嘲"我是以学生的水平当上教授的”——此后他真的把自己回炉重造:啃对位、抄总谱、研究每一件乐器的性能,最终写成《管弦乐法原理》,成为后世所有作曲家的教科书。他的创作黄金期在 1880 年代:《西班牙随想曲》(1887 年)五段联奏,法吉奥里舞曲的火辣与晨歌的清冽交替,他本人强调"这部作品的主角是乐队本身";1888 年同年完成《天方夜谭》与《俄罗斯复活节序曲》——前者用苏丹王残暴的全奏动机与舍赫拉查德的小提琴独奏对话四个乐章,辛巴达的船、卡伦德王子、巴格达的节日,管弦乐色彩被推到了印象主义的前夜;后者把东正教圣咏织进节日的钟声与狂欢。他还为格林卡续写遗稿、为穆索尔斯基与鲍罗丁整理出版全部遗作——没有他的编辑与配器,俄国音乐的半壁遗产根本传不下来。他的学生名单里站着普罗科菲耶夫、雷斯皮基,还有一个在《火鸟》里一夜成名的青年——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
亚历山大·鲍罗丁(Alexander Borodin,1833—1887 年)则把双重身份保持到了生命终点:白天是医学院化学教授,晚上作曲,同行笑称"我们在实验室里找他,他在钢琴边;我们在音乐厅找他,他在实验室"。他的《第二交响曲"勇士"》(1876 年首演)以铜管的英雄号角与俄式武士歌谣为骨,是俄国交响乐的奠基作之一;交响音画《在中亚细亚草原上》(1880 年)让一支俄国商队与东方商队在草原上交相而过,单簧管与英国管的旋律如驼队的铃声由远及近又远去;歌剧《伊戈尔王》取材 12 世纪史诗《伊戈尔远征记》,他断续写了十八年未能完成——1887 年 2 月 27 日,他在一场化装舞会上猝然倒地去世,遗稿由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与格拉祖诺夫续完,1890 年首演;其中的《波罗维茨人之舞》鞑靼少女与奴隶的合唱刚柔交缠,是歌剧院里永恒的保留节目。化学与音乐在他身上不是冲突,而是同一种构造美的两个车间。
五、波西米亚:斯美塔那与德沃夏克
在布拉格,民族音乐的奠基人是贝德里希·斯美塔那(Bedřich Smetana,1824—1884 年)。他是酒厂主之子,早年学李斯特、开钢琴学校为生,1848 年参加过布拉格街垒战;1860 年代捷克民族复兴运动高涨,他毅然从瑞典哥德堡的职位上回国,立下宏愿要"为捷克人创造捷克的歌剧"。1866 年,《被出卖的新嫁娘》首演——这部用波尔卡、弗里安特舞曲织成的乡村喜剧几易其稿,1870 年定稿后成为捷克歌剧的开山之作,至今是布拉格民族剧院的镇院之宝,剧院 1883 年重建开幕时首选的便是它。1872 年起他着手写作交响诗套曲《我的祖国》:六首音画分别写布拉格的高堡、伏尔塔瓦河、女英雄莎尔卡、波西米亚的原野与森林、塔波尔城与布兰尼克山——第二首《伏尔塔瓦》从两股山泉写起,溪流汇成大河,穿过森林的狩猎号角、乡村婚礼的波尔卡、月光下水仙女的舞蹈、圣约翰峡谷的激流,最终奔腾着流过布拉格——这首曲子后来成了捷克民族的音乐身份证。
命运给斯美塔那的打击极其残酷:1874 年,五十岁的他听力急遽衰退,到年底彻底失聪——一个作曲家坠入了无声世界,而《我的祖国》的大半正是在全聋之后写成的。1876 年,他写下《E 小调第一弦乐四重奏"我的生活"》:第一乐章是青春的抱负,第二乐章是舞曲的回忆,第三乐章悼念亡妻,末乐章在昂扬的行进中,第一小提琴突然拉出持续的高音 E——那是他耳中日夜鸣响的耳鸣声,命运的警报;随后音乐崩塌,终曲在圣咏般的尾声里与命运和解。这部作品开创了"自传性室内乐"的先河。1883 年,他精神彻底崩溃,次年 5 月 12 日死于布拉格的疯人院——“捷克音乐之父"的结局与舒曼惊人地相似。
斯美塔那的继承者是安东宁·德沃夏克(Antonín Dvořák,1841—1904 年)——布拉格近郊肉店老板的儿子,最初在乐队里拉中提琴,1875 年申请国家助学金时,评委勃拉姆斯被他的总谱打动,把他推荐给出版商西姆洛克;1878 年出版的两集《斯拉夫舞曲》以十六首民间舞曲的狂野与俏皮风靡全欧,德沃夏克一夜成名。此后他九访英国,写下《第七交响曲》(1885 年)与《第八交响曲》(1889 年)——前者是德奥传统的正面对决,后者则通篇是波西米亚的原野与鸟鸣。1892 年 9 月,他赴纽约出任美国国家音乐学院院长,年薪是当时布拉格教授的二十倍。在美国的三年里,他考察黑人灵歌与印第安旋律,提出"美国民族音乐应该建立在黑人与原住民的旋律之上”——这个主张引来了保守派的围攻,却启发了他的黑人学生伯利把灵歌带进艺术歌曲。1893 年 12 月 16 日,《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在卡内基音乐厅首演:第二乐章英国管吹出的"念故乡"主题(后被填词为《念故乡》传遍世界)、终乐章的号角与思乡主题的对撞,让纽约的听众疯狂;而他反复强调:这部作品里每一个音都是"波西米亚式的",黑人民歌给他的只是精神的共鸣而非旋律的借用。1894—1895 年的《B 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为大提琴这个"不太合群的独奏乐器"立起了丰碑;1901 年歌剧《水仙女》首演,咏叹调《月亮颂》至今是捷克人最熟悉的旋律。1904 年 5 月 1 日,德沃夏克在布拉格去世,国葬——一个屠夫之子被送进了国家先贤祠。
六、北欧之声:格里格与西贝柳斯
爱德华·格里格(Edvard Grieg,1843—1907 年)生在挪威卑尔根,父母送他去莱比锡音乐学院——他学的是德奥全套手艺,回国后却立志要写"挪威的声音"。1860 年代他与青年作曲家诺德拉克(早逝)一同鼓吹民族路线,1867 年与表妹、歌唱家妮娜结婚,她的歌喉是他大部分歌曲的首发乐器。1868 年的《A 小调钢琴协奏曲》由挪威钢琴家诺伊佩尔特 1869 年在哥本哈根首演——李斯特在罗马读谱后爱不释手,当着格里格的面视奏全曲并大喊"继续!继续!“这部作品至今是音乐厅的保留曲目。1874—1875 年,他应易卜生之邀为诗剧《培尔·金特》谱写配乐,1876 年 2 月 24 日随剧在克里斯蒂安尼亚(今奥斯陆)首演;《晨景》里长笛与双簧管轮流递出的朝阳,《在山魔王的宫中》由低音提琴的诡谲到全乐队的狂奔,《索尔维格之歌》的等待——两套组曲(1888、1891 年)让格里格的名字传遍了世界每一个客厅。他还写了十卷六十六首《抒情小品》(1867—1901 年),《致春天》《特罗尔豪根的婚礼》《小溪》——钢琴小品在北欧开出了野花;《霍尔堡组曲》(1884 年)以巴洛克舞曲外衣包裹挪威的内核。他在峡湾边的特罗尔豪根别墅度过晚年,1907 年 9 月 4 日去世,挪威为他举行国葬,四五万民众涌上卑尔根街头送行。
让·西贝柳斯(Jean Sibelius,1865—1957 年)则把民族音乐写到了史诗的高度。他生在沙俄统治下的芬兰,学法律出身,中途改入赫尔辛基音乐学院,又赴柏林、维也纳深造。1892 年,交响诗《库勒沃》以芬兰民族史诗《卡勒瓦拉》为题材首演——芬兰合唱、芬兰语言、芬兰神话,芬兰人第一次在自己的音乐里听到了自己的史诗;1899 年的《芬兰颂》原为一场爱国新闻义演而作,铜管的怒吼与圣咏般的中段在沙俄审查官的眼皮底下点燃全场——俄国当局一度禁演此曲,它在国外只能以《祖国》《即兴曲》的假名上演。1903—1904 年写成、1905 年修订的《D 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开篇如北极的雾气自琴弦上升起,技巧之艰与意境之冷让它跻身最伟大的协奏曲之列;他的七部交响曲从第一号(1899 年)的柴可夫斯基式激情,走到第二号(1902 年)的田园与胜利、第五号(1915/1919 年)终曲那模仿天鹅群飞的"雷神之锤"动机,直到第七号(1924 年)压缩成单乐章二十分钟的密度巅峰。1926 年的《塔皮奥拉》写森林之神,是他最后的大型作品——此后整整三十年,这位芬兰的国父级人物再未发表一部作品,史称"耶尔文佩的沉默”。1957 年 9 月 20 日,九十一岁的西贝柳斯去世,芬兰货币马克卡上印着他的头像。
七、民族乐派的语法与遗产
民族乐派并不是一套统一的技术,而是一组可以辨认的策略。其一是直接引用: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在《俄罗斯复活节》里使用的东正教圣咏,民歌以本来面目登场;其二是语法内化:格里格的《挪威舞曲》里利德勒琴式的持续低音与三拍子的弹性、西贝柳斯主题里《卡勒瓦拉》史诗吟唱式的重复与延展——民歌不再被"引用",而是变成了作曲家自己的口音;其三是音响的地理学:西班牙的吉他化钢琴(阿尔贝尼斯的《伊比利亚》、格拉纳多斯的《戈雅之画》)、英国的田园牧歌与赞美诗传统(埃尔加 1899 年《谜语变奏曲》、沃恩·威廉斯 1910 年《塔利斯主题幻想曲》与 1903 年起步的民歌采集)、匈牙利的吉卜赛音阶(后来的巴托克与柯达伊带着录音筒走遍乡村)。舞曲节奏是另一个共同密码:波尔卡、玛祖卡、弗里安特、霍塔——民间的身体记忆被装进了音乐厅的礼服。
民族乐派的历史意义在于它永久性地扩大了音乐史的版图。在 1850 年之前,一部音乐通史几乎可以不提俄国、波西米亚与北欧;到 1900 年,穆索尔斯基、德沃夏克、格里格、西贝柳斯已经站在了任何一部通史的中心章节。它还为 20 世纪埋下了两条引线:一条通向巴托克与柯达伊的科学化民歌研究——带着蜡筒录音机下乡,把民歌当文献而非素材;另一条通向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里史前的斯拉夫大地,正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学生对"强力集团"最暴烈的继承。而那种"用自己的语言写音乐"的信念,最终流进了爵士、探戈、巴西的维拉-罗伯斯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民族的,后来成了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