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派:艺术歌曲与钢琴小品的时代

一、浪漫主义的黎明

1815 年维也纳会议之后的欧洲,是一个疲惫而内向的时代。拿破仑战争耗尽了一代人的热血,复辟王朝用秘密警察取代了革命理想——公开的政治表达被堵死,情感便向内生长,文学与音乐里的"浪漫主义"正是这股向内之水的河道。与启蒙时代崇尚的秩序、均衡、普遍性相反,浪漫派崇拜的是个性、想象、无限与夜晚:诺瓦利斯歌颂"夜的颂歌",霍夫曼笔下的音乐是"最浪漫的艺术",因为它开启的是不可言说的世界。贝多芬晚期的四重奏刚刚证明器乐可以承载最深的内心独白,而下一代人要做的事情,是把这种独白变成日常。

社会条件恰好齐备。工业革命让钢琴从奢侈品变成中产家庭的标配——1820 年代伦敦与维也纳的钢琴厂年产量以千计,一个体面的市民家庭以女儿会弹琴为荣,四手联弹是客厅里的社交仪式;乐谱出版业随之爆发,一首走红的小曲可以在几周内行销全欧。音乐会体制也在转型:宫廷乐队萎缩,公开售票的音乐会与新兴的 conservatory(音乐学院)体制接棒——巴黎音乐学院 1795 年创办,莱比锡音乐学院 1843 年由门德尔松创办,作曲家第一次可以靠"教、演、卖谱"的组合生存。时代的宠儿是两种"小体裁":艺术歌曲(Lied)——把一首诗、一架钢琴和一副歌喉熔成三分钟的戏剧;钢琴小品(character piece)——前奏曲、夜曲、即兴曲、无词歌,用一个标题暗示一种心境。浪漫主义的革命,就发生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二、舒伯特:艺术歌曲之王

弗朗茨·舒伯特(Franz Schubert,1797—1828 年)是浪漫主义作曲家中唯一土生土长的维也纳人,也是把"歌曲"抬进艺术殿堂的第一人。他生在维也纳近郊一个小学教师家庭,十一岁考入皇家教堂唱诗班学校,师从萨列里;1814 年,十七岁的他根据歌德同名叙事诗写下《纺车旁的格丽卿》——钢琴声部的十六分音符自始至终模仿纺车的飞转与踏板的起落,少女的心绪在旋转中从平静推向失速,一曲之内,德奥艺术歌曲宣告成熟。1815 年 10 月 19 日,十八岁的舒伯特写出《魔王》:父亲策马夜奔,怀抱病儿,魔王以甜言蜜语诱捕孩子的灵魂——一首叙事诗里四个角色四种音区,马蹄声般三连音贯串全曲,结尾"怀里的孩子已经死去"一句,伴奏戛然而止。这一年他写了超过一百四十首歌,有时一天七八首,朋友们称之为"歌曲之年"。

舒伯特一生没有固定职位,靠教课、版税和朋友接济度日,晚上聚在友人圈子里唱歌弹琴——这种以他命名的"舒伯特晚会"(Schubertiade)是维也纳比德迈尔时代最典型的文人沙龙,他的六百余首歌曲大部分首先在这里被听到。1823 年的套曲《美丽的磨坊女》(二十首,缪勒诗)写失恋青年的流浪与沉溪,1827 年的《冬之旅》(二十四首)则是彻骨的绝望:风笛手、乌鸦、菩提树、路标——每一个意象都是心的废墟,舒伯特自己唱给朋友们听时"嗓音激动,神情阴郁",他说:“这是我最得意的歌曲,也将是最让你们害怕的。“器乐曲方面他同样留下了无法替代的高度:1822 年的《B 小调第八交响曲"未完成”》只有两个乐章,却美得让后人不敢揣测"完成"的样子;1824 年的《死神与少女》弦乐四重奏、1819 年的《鳟鱼》五重奏、1828 年最后的《C 大调第九交响曲"伟大”》——舒曼看到这部遗稿总谱时惊叹其"天堂般的长度"。1828 年 11 月 19 日,舒伯特死于伤寒(一说梅毒并发症),年仅三十一岁。遗愿是葬在贝多芬墓旁——墓碑上刻着:“音乐在这里埋葬了一个丰富的宝藏,以及更美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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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德尔松与舒曼:莱比锡的灯火

费利克斯·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1809—1847 年)是浪漫派中的"古典之子":银行家之孙、哲学家摩西·门德尔松之后,在柏林最优越的文化沙龙里长大,与姐姐范妮一同接受最好的音乐教育。1826 年,十七岁的他写下《仲夏夜之梦》序曲——开头四个木管和弦如魔法的帷幕落下,莎士比亚的精灵世界在弦乐的疾走中现身,这是管弦乐色彩的天才之笔;1843 年补写的《婚礼进行曲》至今每天在全世界的教堂里奏响。1829 年 3 月 11 日,二十岁的门德尔松在柏林指挥巴赫《马太受难曲》复演——这部沉寂了八十年的巨作由此重见天日,“巴赫复兴"运动正式启动,后世所有的巴赫传统都始于这一天。1830 年代他游历意大利与苏格兰,《第四交响曲"意大利”》(1833 年)与《第三交响曲"苏格兰"》(1842 年首演)把风景写成了音响;1844 年首演的《E 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以独奏小提琴直接开唱、取消乐队引子,是小提琴文献的巅峰之一。他还留下了八卷四十八首《无词歌》——“没有歌词的歌”,钢琴小品的标准样式;1846 年清唱剧《以利亚》在伯明翰首演轰动英伦。1843 年他创办莱比锡音乐学院,亲定课程,舒曼、格里格都出自这个谱系。1847 年 5 月姐姐范妮猝死,门德尔松大受打击,同年 11 月 4 日中风去世,年仅三十八岁——瓦格纳们讥他"太顺、太雅",但正是这份均衡让他成为浪漫派中最健全的一支血脉。

罗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1810—1856 年)走的则是另一条燃烧的路。他原是海德堡大学法律系学生,在书店与文学中泡大,1829 年弃法从乐,师从维克学钢琴——却因急于求成用机械装置练指伤了右手,演奏家之梦断送,转而作曲与写评论。1834 年他创办《新音乐杂志》,虚构出"大卫同盟"对抗市侩庸人:冲动热情的"弗洛雷斯坦"与沉思内省的"埃塞比乌斯"是他分裂自我的两个笔名,“肖邦来了——脱帽吧,先生们,一位天才!“便是他对 1831 年抵达巴黎的肖邦的喝彩。1830 年代他的钢琴曲喷薄而出:《狂欢节》(1834—1835 年)把爱人的名字译成音符做游戏,《童年情景》(1838 年)里的《梦幻曲》成了全世界琴童的乡愁,《克莱斯勒偶记》(1838 年)题献给肖邦,是钢琴文献中最癫狂的篇章。1840 年 9 月 12 日,他冲破老师维克的阻挠与克拉拉·维克成婚——那年是他的"歌曲之年”,一口气写出一百四十余首歌,其中《诗人之恋》(十六首,海涅诗)与《妇女的爱情与生活》是艺术歌曲的双璧。1841 年"交响曲之年"写出《第一交响曲"春天”》,1845 年的《A 小调钢琴协奏曲》由克拉拉首演。但精神的暗涌从未平息:幻听、抑郁、一个不断鸣响的 A 音——1854 年 2 月 27 日,他趁狂欢节的人群跳入莱茵河,被船夫救起后送入波恩附近的恩德尼希疗养院,克拉拉被禁止探视,1856 年 7 月 29 日去世。弥留前两年,他在杂志上写下《新的道路》,向全欧洲介绍一个二十岁的汉堡青年——约翰内斯·勃拉姆斯。

四、肖邦:钢琴诗人

弗雷德里克·肖邦(Frédéric Chopin,1810—1849 年)生在波兰华沙近郊的热拉佐瓦·沃拉,父亲是移居波兰的法国人,母亲是波兰人。他在华沙音乐学院打下古典功底,少年时代已以"第二个莫扎特"之名出入贵族沙龙,1830 年 11 月 2 日离开华沙赴维也纳闯天下——三周后,华沙爆发反抗沙俄的十一月起义,肖邦在斯图加特听到华沙陷落的消息,在日记里写下绝望与狂怒,传说《革命练习曲》(Op.10 No.12)的怒涛正源于此。他从此再未回到波兰,1831 年 9 月抵达巴黎,很快成为这座沙龙之都的钢琴偶像:他不爱音乐厅的大场面,一生的公开演出不过三十余场,真正的王国是深夜的沙龙——烛光下,纤细的手指让普雷耶钢琴发出别人做梦都想不到的音色,李斯特感叹:“他是在键盘上低语,而不是敲击。”

肖邦的全部创作几乎都献给钢琴,而且几乎每一首都重写了这个乐器的可能性。两套《练习曲》(Op.10,1833 年出版;Op.25,1837 年出版)把手指体操升格为诗——《离别》《革命》《冬风》,每一首都是一种触键法的美学宣言;二十四首《前奏曲》(Op.28,1838—1839 年)写于与乔治·桑同居马略卡岛的多雨冬季,从十五秒的绝句到暴风雨的独白,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浪漫主义;二十一首《夜曲》在爱尔兰人菲尔德的基础上把美声唱法移植进键盘,内声部的花腔如泣如诉;四首《叙事曲》把钢琴弹成史诗,第一首(1835 年)被舒曼称为"最天才的作品";《降 A 大调波洛涅兹"英雄"》(Op.53,1842 年)左手奔腾的八度是战马,是亡国之痛锻造的骄傲;五十余首玛祖卡则是他随身携带的波兰——“肖邦是藏在花丛中的大炮”,舒曼这句话道破了沙龙优雅之下的民族之火。1837 年他与女作家乔治·桑开始了一段长达九年的关系,桑的诺昂庄园见证了他大部分杰作;1846 年两人决裂,1848 年革命之年他抱病巡演英伦,1849 年 10 月 17 日死于肺结核,三十九岁。葬礼在巴黎玛德莲教堂举行,奏响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遵照遗嘱,他的心脏被送回华沙,封存在圣十字教堂的立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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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李斯特:第一个超级巨星

弗朗茨·李斯特(Franz Liszt,1811—1886 年)是 19 世纪音乐界的现象级人物——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演奏巨星"。他生在匈牙利雷丁,九岁登台,1821 年赴维也纳师从车尔尼与萨列里(贝多芬是否吻过他的额头是说不清的公案),1827 年定居巴黎。1832 年 3 月,他在帕格尼尼的音乐会上被魔鬼般的小提琴技巧击中,当场立誓要把钢琴也做到那样——随后问世的《帕格尼尼大练习曲》与后来的《超技练习曲》(1852 年定稿,题献车尔尼)把钢琴技巧推进到前人不敢想的深度:八度风暴、双手交叉、大跳、颤音上的旋律。1840 年代他巡演全欧,从里斯本到圣彼得堡,海涅造了一个词记录那种疯狂——“李斯特狂热”(Lisztomanie):贵妇们争抢他的手套与断弦,把咖啡渣装进香水瓶。也是他在 1840 年的伦敦发明了"独奏会"(recital)这个形式与这个词,并确立了钢琴侧放、让听众看见侧脸的标准舞台制式。

1848 年,盛名之巅的李斯特忽然收刀,出任魏玛宫廷乐长——此后的十三年,他把小小的魏玛变成了欧洲新音乐的麦加:首演瓦格纳《罗恩格林》(1850 年),庇护被通缉的瓦格纳,排演柏辽兹与舒曼的作品,身边聚集了"新德意志乐派"的全部人马。他自己的创作重心也转向管弦乐:首创"交响诗"(symphonic poem)这一体裁——以一部文学作品为灵魂的单乐章管弦乐曲,十三首中的《前奏曲》《塔索》《奥菲欧》至今常演;《浮士德交响曲》(1854 年,终曲加男声合唱歌德原诗)与《但丁交响曲》试图让交响曲吞下一整部文学宇宙;1853 年的《B 小调钢琴奏鸣曲》单乐章三十分钟,主题变形贯穿始终,是奏鸣曲式在浪漫主义手中的最高形态;十九首《匈牙利狂想曲》把吉卜赛乐队(verbunkos)的旋律与钦巴龙的闪烁搬进了音乐厅。晚年的李斯特剃度受洗为神父(1865 年,人称"李斯特神父"),在魏玛、罗马、布达佩斯三地轮流授徒——他的大师班免费向所有天才敞开,培养了整整一代钢琴家。女儿科西玛 1870 年改嫁瓦格纳,两代人的恩怨与联盟撑起了半个世纪的德意志音乐史。1886 年 7 月 31 日,李斯特在拜罗伊特音乐节期间死于肺炎,七十五岁——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仍是瓦格纳乐剧里的"特里斯坦"和弦。

六、小品时代与沙龙文化

把这一代人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的体裁转向:宏大让位于精微。巴洛克留给世界的是弥撒与受难曲,古典主义留给世界的是交响曲与奏鸣曲,而早期浪漫派留给世界的,是数以千计的三分钟杰作——舒伯特的歌曲、舒曼的套曲、肖邦的前奏曲、门德尔松的无词歌、李斯特的《安慰曲》与《爱之梦》。这些小品不是"大作品的碎片",而是一种全新的艺术观:瞬间即永恒,一个和声、一种音色、一缕情绪就值得被完整地凝视。钢琴踏板的使用让余音成为材料,弹性速度(rubato)让节拍呼吸,标题文学让音乐与诗歌互相渗透——舒曼把小说写进《蝴蝶》,李斯特把彼特拉克十四行诗谱成钢琴曲,“纯音乐"与"标题音乐"的论战(李斯特与瓦格纳对阵汉斯立克与勃拉姆斯)构成了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美学战场。

沙龙的另一个产物是"演奏家"这一现代职业的诞生。帕格尼尼证明了一个人一把琴可以征服欧洲,李斯特与肖邦把这条王座搬到了钢琴前,克拉拉·舒曼则以六十年的舞台生涯证明女性同样可以是台上的权威——她首演了丈夫与勃拉姆斯的大部分钢琴曲,是当时德语世界最受尊敬的钢琴家。而指挥家的崛起紧随其后:门德尔松在莱比锡布商大厦、柏辽兹在全欧的客席之旅,把"诠释他人作品"变成了创造性的职业。音乐从此分成创作者、演绎者与听众三个角色——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音乐生活全部形态,音乐厅、独奏会、大师班、乐评,都是浪漫派这几十年里定下的。

七、浪漫派的性格与遗产

早期浪漫派的共同性格是"分裂的自我”:舒伯特在流浪者的孤独与沙龙的歌舞之间,舒曼在弗洛雷斯坦与埃塞比乌斯之间,肖邦在沙龙的优雅与波兰的亡国之痛之间,李斯特在神父的袈裟与巨星的光环之间——他们不再需要海顿式的"服务于体制"的稳定人格,反而把裂缝本身当作创作的矿脉。音乐第一次理直气壮地谈论"我":我的爱、我的病、我的祖国、我的夜。与文学的血缘也前所未有地紧密:没有歌德与海涅就没有艺术歌曲,没有莎士比亚与拜伦就没有标题管弦乐,霍夫曼甚至本人就是作曲家——这是一个诗与乐互相认领的时代。

他们的遗产铺向两个方向。一个方向通向瓦格纳与勃拉姆斯:李斯特的主题变形与和声实验直接喂养了乐剧,舒曼的交响曲传统则被勃拉姆斯接续;另一个方向通向民族乐派——肖邦的玛祖卡与波洛涅兹证明了民间舞曲可以承载最高的艺术,匈牙利的李斯特、波西米亚后来的斯美塔那与德沃夏克、俄国的五人团,都是这条路的继承者。而那种"三分钟说尽一生"的小品美学,则经由格里格的《抒情小品》、柴可夫斯基的《四季》,一直流进 20 世纪每一个琴童的手指。浪漫主义没有死去——每当有人在深夜的钢琴前弹响《梦幻曲》的第一个和弦,那个时代就回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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