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顿、莫扎特与古典主义确立
一、古典主义的土壤
18 世纪中叶的欧洲,启蒙运动正在改写知识的版图,音乐也随之转向。巴洛克晚期的繁复对位开始被视为"老学究的趣味",新兴的华丽风格(galant style)追求清晰的旋律、规整的乐句和主调织体——歌唱性回到音乐的中心,听众不需要训练有素的耳朵也能当场领略。北德则流行情感风格(empfindsamer Stil),以巴赫的次子C.P.E. 巴赫(Carl Philipp Emanuel Bach,1714—1788 年)为代表,用突然的停顿、意外的转调和神经质的力度对比制造强烈的情感波动——这些手法直接滋养了海顿的青年时代。
与此同时,音乐的社会基础悄然改变:贵族沙龙之外,公开音乐会兴起——巴黎的"神圣音乐会"(Concert Spirituel,1725 年创办)、伦敦的巴赫—阿贝尔系列音乐会(1765 年创办)让购票市民成为作曲家必须面对的新听众。出版业则让乐谱行销全欧,一位作曲家可以在维也纳写作、在巴黎出版、在伦敦演出。在德意志的曼海姆,选帝侯宫廷乐队在约翰·斯塔米茨(Johann Stamitz,1717—1757 年)的训练下成为全欧艳羡的"将军之师"——以精确的统一弓法、戏剧性的"曼海姆渐强"和带小步舞曲的四个乐章编制,为交响曲这种新体裁立下了技术标准。
与公开音乐会同时兴起的,是音乐知识的大规模印刷化。1756 年,利奥波德·莫扎特(莫扎特之父)出版了小提琴教程《论小提琴演奏的基本原理》;而早它三年,C.P.E. 巴赫的《论键盘乐器演奏艺术的真髓》第一卷已在柏林面世——这两部教材把此前口传心授的演奏与作曲知识变成了可以购买、可以自学的印刷品,欧洲的业余音乐爱好者数量随之暴增。乐评也开始出现在报刊上,作曲家第一次需要面对"公众舆论"这个看不见的市场裁判。古典主义音乐的清晰与均衡,某种程度上正是为这批新兴的市民听众量身定做的——他们不要巴洛克的学院气,也不要宫廷的排场,他们要的是当场听得懂的优美与智慧。
二、奏鸣曲式的成熟
古典主义最核心的语法发明是奏鸣曲式(sonata form)。它脱胎于巴洛克的二段曲式,到 18 世纪中叶逐渐定型为三部结构:呈示部先以主调陈述第一主题,经过过渡段转向属调(小调作品则转向关系大调)呈现性格不同的第二主题,并以结束部收束;展开部把呈示部的素材拆散、转调、对位化,制造紧张与悬念;再现部让所有素材回归主调,第二主题不再"出走"——调性的戏剧冲突在主调的胜利中获得解决。这个结构的美妙之处在于它同时是逻辑与戏剧:两个主题如两个人物,调性如命运,展开如磨难,再现如和解。
奏鸣曲式的成熟不是某一个人的发明。C.P.E. 巴赫在柏林的键盘奏鸣曲里试验了主题对比与调性戏剧;斯塔米茨把奏鸣曲式推进管弦乐;而海顿与莫扎特则把它锻造成可以承载任何情感重量的通用框架——从三分钟的小步舞曲到四十分钟的交响曲终曲。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尾声(coda)的成长:在莫扎特和海顿手里,原本只是"收尾"的尾声不断膨胀,到海顿晚期交响曲里已成为"第二展开部"——这为贝多芬的宏大尾声埋下了伏笔。18 世纪末,理论家们回头为这一形式命名、立法,奏鸣曲式从此成为音乐学院的和声课之外最重要的作曲法典,统治了此后一百五十年的器乐写作。
三、海顿:埃斯特哈齐的三十年
弗朗茨·约瑟夫·海顿(Franz Joseph Haydn,1732—1809 年)出生于奥地利边境的罗劳村,八岁进维也纳圣斯蒂芬大教堂当唱诗班歌童,变声后被逐出,靠教课和街头演奏捱过青年时代。1761 年,他受雇于匈牙利首富埃斯特哈齐家族,1766 年升任乐长,住进了埃斯特哈齐宫——一座人称"匈牙利凡尔赛"的湖畔夏宫。他后来回忆这段岁月:“亲王对我的所有尝试都感到满意,我不仅受到鼓励去作曲,而且作为管弦乐队的指挥,可以做实验……我与世隔绝,没有人来干扰我、折磨我,因此我不得不变得有独创性。“这种"被迫的独创"持续了近三十年:他为亲王写作歌剧、弥撒、嬉游曲,以及一部接一部的交响曲——按霍博肯目录,他一生的交响曲共 104 部,弦乐四重奏约 68 部,键盘奏鸣曲五十余首。
埃斯特哈齐的岁月见证了海顿风格的两次跃迁。第一次是 1768 至 1772 年间的"狂飙突进"时期:受文学界狂飙运动影响,他写出一批小调交响曲,情绪激烈、节奏凌厉——第 45 号《告别》交响曲(1772 年)的终乐章里,乐手们按谱面的指示相继吹熄谱架上的蜡烛退场,以此委婉提醒亲王该让乐手们回维也纳过冬了;据说亲王看懂了这个幽默,次日就下令拔营。第二次是 1781 年的作品 33 号弦乐四重奏(“俄罗斯"四重奏)——海顿自称这些四重奏"以一种全新的、特殊的方式写成”:主题在四个声部间平等对话,诙谐取代了优雅,“谈话的艺术"正式诞生。1780 年代,名声已传遍欧洲的海顿接到巴黎奥林匹克音乐厅的委托,写下六部"巴黎交响曲”(第 82—87 号,1785—1786 年)——他的音乐第一次面对公开的市民音乐会听众,笔调也随之更加辉煌宏大。
把 104 部交响曲铺开看,可以清晰读到一部风格进化史:1761 年刚到埃斯特哈齐宫时写下的第 6、7、8 号(《早晨》《中午》《夜晚》)还带着巴洛克大协奏曲的余温,独奏乐器在乐队里进进出出;70 年代的"狂飙"系列让交响曲第一次具备了文学性的情绪浓度;80 年代的巴黎系列学会了为市民大众写作的明朗与造势;90 年代的伦敦系列则把一切技术沉淀为举重若轻的幽默与深邃——慢板引子如晨曦初开,终曲常把民歌般的主题抛进最复杂的展开部里翻炒。交响曲这个体裁从无到有、从宫廷消遣到音乐厅主角的全部过程,恰好被这 104 部作品完整记录了下来——“交响曲之父"的称号,海顿受之无愧。
四、伦敦凯旋与晚年丰碑
1790 年老亲王尼古劳斯去世,继承人解散了宫廷乐队,海顿拿着年金成了自由身。伦敦音乐会经理萨洛蒙闻讯立刻跨海抢人:“我是萨洛蒙,从伦敦来接您!“1791 年初,五十八岁的海顿第一次看见大海,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音乐被整座城市追捧——他在伦敦两度巡演(1791—1792、1794—1795),写下十二部"伦敦交响曲”(第 93—104 号),场场爆满。第 94 号《惊愕》在慢乐章的轻柔主题后猛然砸下全乐队强奏和弦,据说专为"惊醒"那些打瞌睡的听众;第 100 号《军队》加入了三角铁、钹和大鼓的土耳其军乐色彩;第 104 号《伦敦》则以宏大的慢板引子为整个交响曲时代加冕。牛津大学 1791 年授予他荣誉音乐博士学位——“海顿爸爸"成了全欧洲的父亲。
在伦敦听到亨德尔清唱剧的震撼催生了海顿最后的丰碑。1798 年,《创世纪》在维也纳首演——开场的混沌用含混的和声与模糊的调性描绘,直到"要有光"一句,全乐队在 C 大调上轰然炸响,首演之夜听众无不战栗;海顿自己说:“那一刻,我浑身冰冷,好像不是我自己写的。“1801 年《四季》完成,海顿的创作生涯就此收笔。他还为奥地利皇帝写下颂歌《上帝保佑弗朗茨皇帝》(1797 年)——这首曲子的旋律后来成为德国国歌,一直唱到今天。1809 年 5 月 31 日,七十七岁的海顿在法军炮击维也纳的轰鸣声中去世,莫扎特已先他十八年而去。
五、莫扎特:从神童到自由职业者
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 年)的生平几乎浓缩了音乐家社会地位的整个转折。父亲利奥波德是萨尔茨堡宫廷的副乐长,从莫扎特六岁起就带着他和姐姐南内尔巡欧献艺——维也纳、巴黎、伦敦的宫廷都为这个能即兴演奏、蒙眼弹琴、当场作曲的孩子倾倒。1769 至 1771 年三次意大利之行让十四岁的莫扎特在博洛尼亚受教于马蒂尼神父、在米兰指挥自己的歌剧《米特里达特》上演;罗马西斯廷教堂不许外传的《求主垂怜》(Miserere),他听一遍后凭记忆默写出全谱——这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无论细节真伪,都成了"莫扎特=天才"神话的奠基石。
但神童必须长大。1773 年起,莫扎特在萨尔茨堡新任大主教科洛雷多的宫廷里任职,屈辱感与日俱增——仆从的待遇、狭小的舞台、随时被驳回的请假。1781 年 5 月,他递上辞呈,被大主教的管家阿尔科伯爵"踢了一脚屁股"赶出府门。这一脚把莫扎特踢向了维也纳,也把他踢进了历史:他成为欧洲最早尝试完全不依附贵族、靠教课、音乐会预订和出版为生的自由作曲家之一。1782 年《后宫诱逃》在维也纳大获成功,同年他与康斯坦策·韦伯成婚;此后几年是他的黄金期——1784 至 1786 年间的十余部钢琴协奏曲(他一生的 27 部钢琴协奏曲中,这三年就占了一半以上)在预订音乐会上由他亲自弹奏首演,场场轰动。1785 年,他把六部弦乐四重奏题献给海顿——海顿听过之后对利奥波德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我在上帝面前凭良心告诉你,你儿子是我所认识的最伟大的作曲家。”
自由职业者的收入是过山车式的。1784 年前后是莫扎特进账最丰的年份,音乐会预订、课时费与出版酬金让他一度跻身维也纳高收入阶层,租下大教堂附近的阔绰公寓;但维也纳没有版权制度,作品一旦出版便与作曲家再无分成,演出季的热度又随时尚起落——1788 年起战事与经济萧条让贵族的娱乐开销骤减,莫扎特开始频频写信向共济会兄弟普赫贝格求借周转,那些信件字字恳切,与他笔下音乐的阳光判若两人。他 1784 年底加入共济会"慈善会”,会中的博爱理想后来化入《魔笛》的光明叙事——共济会的人际网络既是他的精神寄托,也是他晚年为数不多的经济依靠。
六、三部歌剧与未完成的安魂曲
莫扎特与脚本作家洛伦佐·达·蓬特的合作诞生了歌剧史上最耀眼的三连击。1786 年 5 月 1 日,《费加罗的婚礼》首演——博马舍那部被法奥两国禁演的"危险喜剧"在他笔下变成了人性复调的盛宴:费加罗与苏珊娜、伯爵与伯爵夫人、凯鲁比诺,每个角色都在重唱里袒露真心,阶级讽刺被包在笑声与泪水中。1787 年 10 月 29 日,《唐璜》在布拉格首演——浪荡子唐璜的罪与罚被写成半是喜剧半是惊悚的双重面孔,终场石像赴宴的音响让同时代人第一次在音乐里体验到恐惧的崇高。1790 年 1 月 26 日,《女人心》首演,用对称到冷酷的结构做了一场关于忠诚的残酷实验。1791 年 9 月 30 日,德语歌唱剧《魔笛》在维也纳郊区的维登剧院上演,共济会式的光明寓言与夜后的复仇咏叹调同台,成为莫扎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部歌剧。
1788 年夏天,经济已陷困顿的莫扎特在不到两个月内写完了最后三部交响曲——第 39、40、41 号(K.543、550、551)。第 41 号《朱庇特》的终乐章把五个动机以赋格手法层层叠加,在尾声里全部汇合对位——奏鸣曲式与巴洛克对位在此合流,仿佛是古典主义对巴赫的一次隔代致敬。1791 年 7 月,一位匿名信使上门委托一部安魂曲(实际是冯·瓦尔塞格伯爵想冒名顶替);莫扎特抱病写作《安魂曲》(K.626),11 月卧床不起,12 月 5 日凌晨去世,年仅三十五岁——《落泪之日》只写到第八小节。遗稿由他的学生苏斯迈尔据草稿续完,后世关于"被毒害"与贫民乱葬岗的传说多属虚构——电影《莫扎特传》把这些虚构变成了流行记忆。他真正的遗产埋在 600 余部作品里:歌剧、协奏曲、交响曲、四重奏、奏鸣曲,每一个体裁都被他推到了海顿之外无人企及的高度。
莫扎特的交响曲写作几乎与他的生命同龄。1764 年,八岁的他在伦敦写下了第一部交响曲(K.16);途经海牙、巴黎、维也纳,一路模仿一路吸收——J.C. 巴赫的优雅、意大利序曲的三段式框架、曼海姆乐派的力度游戏,都被少年莫扎特消化为自家的语言。1782 年前后,他重新研究了海顿的弦乐四重奏与晚近交响曲,笔下随之加厚:最后三部交响曲之前,第 36 号《林茨》(1783 年,四天写成)和第 38 号《布拉格》(1786 年)已经展现出大型结构的完全掌控。第 40 号交响曲那阴郁的 G 小调悸动,常被后人读作浪漫主义的先声——而第 41 号的 C 大调凯旋则证明,他可以在同一支笔下同时抵达深渊与光明。三十五年的生命里,他把每一种经手的体裁都写到了当时的极致,又把极致留在了未竟之处。
七、古典主义的确立
海顿与莫扎特共同完成的,是一套体裁与语法的双重定型。体裁层面,交响曲固定为四乐章(快板—慢板—小步舞曲—快板终曲),弦乐四重奏成为室内乐的最高形式,钢琴协奏曲确立三乐章双呈示部范式,钢琴奏鸣曲成为家庭音乐的主角——这套体裁版图一直用到 20 世纪。语法层面,奏鸣曲式成为器乐思维的操作系统,主题的性格化对比、调性的戏剧旅程、展开与再现的逻辑,构成了可以被教学、被分析、被传承的完整体系。维也纳因海顿、莫扎特与紧随其后的贝多芬而成为欧洲音乐的首都,“维也纳古典乐派"由此得名。
两位大师的关系是音乐史上最动人的师友情之一。海顿长莫扎特二十四岁,却从不以师尊自居;莫扎特称海顿为"爸爸”,把最好的四重奏题献给他。莫扎特去世时,海顿正在伦敦,他在信里写道:“我在一千年内都看不到这样的天才了。“1792 年,从波恩来的二十二岁的贝多芬拜海顿为师——古典主义的火炬就此交到了第三代人手里。巴赫和亨德尔用复调为巴洛克封了顶,海顿与莫扎特则用奏鸣曲式为古典主义奠了基——此后的两百年里,无论是贝多芬的怒吼、舒伯特的歌唱,还是勃拉姆斯的回望,都仍然站在这块地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