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音乐
一、人文主义时代的音乐
文艺复兴时期(约 1400—1600 年),音乐的社会地位发生了根本变化。在中世纪,音乐主要是教会礼仪的附属品;而在文艺复兴的宫廷与城市中,音乐成为衡量一个政权文化品位的标志。意大利的公爵们竞相供养豪华的私人唱诗班——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费拉拉的埃斯特家族、曼图亚的贡扎加家族都把音乐家当作外交与炫耀的资本,一位著名作曲家的跳槽足以成为宫廷间的政治事件。人文主义者重新研读古希腊文献,惊讶地发现古人相信音乐能够直接撼动灵魂——这种"音乐即修辞"的观念,促使作曲家开始认真思考如何用旋律表现歌词的情感,而不仅仅是构建精巧的音响结构。
另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发生在传播领域。1501 年,威尼斯出版商奥塔维亚诺·彼得鲁奇(Ottaviano Petrucci)出版了《乐曲集》(Harmonice Musices Odhecaton A),这是历史上第一部用活字印刷术出版的复调音乐集。此前,乐谱全靠手抄,一部作品的流传范围往往不出一座城市;印刷术让乐谱可以数百份地复制、装船、翻越阿尔卑斯山销往全欧。彼得鲁奇随后又出版了若斯坎的三卷弥撒曲集——作曲家个人的作品集成为一种商品,“作曲家"由此从匿名的工匠变成了拥有市场价值的名字。音乐史家往往把 1501 年视为文艺复兴音乐真正的开端。
二、尼德兰乐派:从迪费到奥克冈
15 世纪欧洲乐坛的霸主来自北方——今天的法国北部、比利时和荷兰一带,史称尼德兰乐派(Franco-Flemish School)。这一地区拥有欧洲最密集的教堂唱诗学校,训练出的歌手和作曲家被意大利、德意志、西班牙的宫廷争相聘请,他们的风格因此成为整个大陆的通用语言。
纪尧姆·迪费(Guillaume Du Fay,约 1397—1474 年)是这个乐派的第一位巨匠。他早年服务于意大利各宫廷,晚年回到康布雷大教堂。1436 年,他为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布鲁内莱斯基大穹顶落成)的祝圣仪式创作了等节奏经文歌《玫瑰盛开》(Nuper rosarum flores),其声部比例 6:4:2:3 被认为暗合所罗门圣殿的建筑比例。迪费晚年放弃了繁复的等节奏技术,转向四声部均衡、旋律清晰的弥撒曲写作,他的《武士歌弥撒》(Missa L’homme armé)开启了用同一首世俗歌曲《武士歌》作定旋律写弥撒的传统——此后两百年间,从奥克冈到帕莱斯特里那,四十多位作曲家以此为题"同场竞技”,这首曲子成了复调作曲家的试金石。
在迪费之前,这股北方潮流还有一段"前奏"。15 世纪上半叶的勃艮第公国以第戎为中心,国力强盛、宫廷奢华,公爵府邸的教堂乐师中走出了第一代"北方作曲家"——吉尔·班舒瓦(Gilles Binchois,约 1400—1460 年)的香颂以优雅绵长的旋律著称,他常用三度、六度为主的丰满音响,被音乐史家称为"英国风格"(受百年战争中英军占领区传来的音响影响);迪费青年时代便浸淫于这个圈子。勃艮第宫廷的香颂还确立了三种"固定诗体"——回旋诗(rondeau)、叙事歌(ballade)、维勒莱(virelai),作曲家在同一诗体框架内比赛旋律的巧思,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创作方式,正是 15 世纪复调精致化的温床。
约翰内斯·奥克冈(Johannes Ockeghem,约 1410/1425—1497 年)长期担任法国王室教堂的首席乐师,以对位技术的极限探索著称。他的《各调式弥撒》(Missa prolationum)从头到尾由双重要素卡农构成——四个声部实际只写了两行谱,靠不同的拍号解读出四条不同的旋律,如同一道精密的音乐密码。奥克冈尤其以浑厚低沉的低音线条闻名,同时代人称他的嗓音"像从大提琴深处发出的声音"。他的学生和崇拜者遍布欧洲,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叫若斯坎。
三、若斯坎:文艺复兴的第一位"天才"
若斯坎·德·普雷(Josquin des Prez,约 1450/1455—1521 年)是音乐史上第一位被同时代人以"天才"相称的作曲家。他的职业生涯横跨欧洲:米兰斯福尔扎宫廷、罗马教皇唱诗班、费拉拉公爵埃斯特一世的私人教堂,最后回到故乡孔代任圣母院司铎。费拉拉宫廷的档案里流传着一则轶事:面对另一位候选人的高薪要求,公爵的秘书提醒道——“若斯坎作曲要看心情,而他的要价是两百杜卡特。“若斯坎最终在费拉拉拿到了当时音乐家的最高薪酬。
若斯坎的革命在于把对位技术从"目的"降格为"手段”,让一切技法服务于歌词表达。他的经文歌《圣母颂》(Ave Maria… virgo serena,约 1480 年代)以逐点模仿开头,每个乐句都精确贴合经文的节奏与情感,结尾"哦,圣母"突然转为齐唱式的直白恳求——从建筑般的精密到赤裸的祈求,这种情感落差是此前复调音乐从未有过的体验。晚年的《牧人歌弥撒》(Missa Pange lingua,约 1515 年)放弃了复杂的卡农游戏,四个声部如对话般轮流陈述乐思,线条澄澈如泉水。他还开创了"仿作弥撒”(parody mass)技术:不再只借用单声部定旋律,而是把一首现成的复调作品的整体素材拆散、重组、扩展为整部弥撒——复调音乐第一次有了"改写经典"的创作方式。马丁·路德曾感叹:“若斯坎是音符的主人,音符必须听命于他;其他作曲家只能被音符驱使。”
若斯坎身后的声名甚至成了一种市场现象。彼得鲁奇 1502 年出版他的《弥撒曲集第一卷》,成为历史上第一部多次再版的作曲家个人专集;此后几十年里,欧洲的出版商发现只要标上"若斯坎"的名字乐谱就好卖,于是大量他人作品被托名于他——现代学者甄别出的若斯坎真作约十八部弥撒、百余首经文歌与七十余首世俗歌曲,而历史上署他名字的作品远多于此。他的名字在 16 世纪几乎就是"好音乐"的同义词,这种以作曲家个人品牌为卖点的市场逻辑,此前在音乐史上从未出现过。
四、天特公会议与《马尔切利教皇弥撒》
16 世纪中叶,天主教会在新教改革的冲击下召开了天特公会议(Council of Trent,1545—1563 年),全面检讨教会纪律,音乐也在审查之列。1562 年,与会主教们激烈争论一个问题:复调音乐是否已经把歌词搅得无法辨认?激进派主张教堂只保留格里高利圣咏,复调应逐出圣殿;折中派则要求复调"以不妨碍听懂经文为限"。最终会议没有颁布针对复调的禁令,只在 1563 年的教规中笼统地把音乐监督权交给了地方主教——但这一纸模糊条文足以让作曲家们感到风声鹤唳。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乔瓦尼·皮耶路易吉·达·帕莱斯特里那(Giovanni Pierluigi da Palestrina,约 1525/1526—1594 年)写下了他最著名的作品《马尔切利教皇弥撒》(Missa Papae Marcelli)。这部六声部弥撒于 1567 年收入他的《弥撒曲第二集》出版,题献给仅在位三周的教皇马尔切利二世(1555 年在位)。后世流传着一个动人的说法:教会高层准备禁止复调之际,帕莱斯特里那用这部弥撒证明了复调可以既丰满又清晰,从而拯救了教会音乐——这个故事最早见于 17 世纪初的文献,几乎可以肯定是后人的附会,但它捕捉到了一个真实的历史判断:这部弥撒确实为"如何在复调中保持经文清晰"提供了标准答案。六个声部在长线条模仿与齐唱式织体之间灵活切换,关键教义词句刻意采用同节奏念诵,信经中的核心段落字字可辨;不协和音被严格控制在预备—进入—解决的链条之内,从不在强拍上裸露出现。
五、帕莱斯特里那的风格与身后名
帕莱斯特里那一生服务于罗马的各大教堂——圣伯多禄大殿、儒略唱诗班、圣母大殿、拉特兰圣若望大殿,几乎从未离开罗马,却成为整个欧洲教会音乐的立法者。他的作品总量惊人:超过一百部弥撒曲(学界通行统计为 104 部)、二百五十余首经文歌,以及大量的圣母颂歌、连祷歌和世俗牧歌。他的音乐以三个特征著称:旋律线以级进为主、跳进之后必反向回归,形成平稳拱形;各声部独立而平衡,没有哪个声部凌驾于其他声部之上;不协和音被编织在严密的语法里,听起来始终圆融而无冲突。这种风格被后世称为"古式风格"(stile antico),帕莱斯特里那的名字几乎与它划上等号。
帕莱斯特里那 1594 年去世后,他的音乐成为唯一一种从未中断演奏的文艺复兴风格——西斯廷教堂的唱诗班三百年来一直在唱他的作品。1725 年,维也纳宫廷乐长约翰·约瑟夫·富克斯(Johann Joseph Fux)出版教科书《艺术津梁》(Gradus ad Parnassum),用帕莱斯特里那的语法作为对位法教学的唯一范本,把复调写作归纳为五种"分类对位"(species counterpoint)——海顿、莫扎特、贝多芬都曾在这种训练中研习过帕莱斯特里那。一座罗马城里的教堂乐长,就这样隔着两个世纪,成了古典主义巨匠们的共同老师。
与帕莱斯特里那同年去世的奥兰多·迪·拉索(Orlande de Lassus,约 1532—1594 年)则代表了文艺复兴的另一极。这位出生于佛兰德斯的作曲家从 1556 年起供职于慕尼黑巴伐利亚公爵宫廷,一生写下约两千部作品,体裁遍及弥撒、经文歌、牧歌、法国香颂、德国利德乃至滑稽饮酒歌——帕莱斯特里那深居罗马、专心圣乐,拉索却像一座"音乐万国博览会",欧洲每一种语言、每一种风格在他笔下都得心应手。他的《西比尔预言》(Prophéties des Sibylles,约 1560 年)大量使用半音进行,色彩之大胆不亚于牧歌的实验者们。两人常被并称为 16 世纪下半叶的双峰:一个把一种风格写到极致,一个把所有风格写了个遍。
六、意大利牧歌:诗歌与音乐的联姻
如果说弥撒曲展示了文艺复兴音乐的庙堂一面,牧歌(madrigal)则代表了它最鲜活的世俗心跳。16 世纪 20 年代起,意大利的作曲家们开始为彼特拉克等诗人的十四行诗谱写多声部世俗歌曲——与 14 世纪同名体裁不同,这种新牧歌完全抛弃固定曲式,音乐跟着诗句走,一诗一乐,称为"通谱体"(through-composed)。贵族沙龙里的歌唱爱好者们围桌而坐,人手一份分谱,为自己而唱——牧歌是贵族文化最重要的社交货币之一。
牧歌的历史可以按风格分三期。早期(约 1520—1540 年)以雅克·阿卡代尔特(Jacques Arcadelt,约 1507—1568 年)为代表,风格清新明快,他的《洁白温顺的天鹅》(Il bianco e dolce cigno,1539 年)是 16 世纪再版次数最多的单首作品。中期(约 1540—1580 年)的奇普里亚诺·德·罗雷(Cipriano de Rore,1515/1516—1565 年)把半音化和声引入牧歌,用突然的远关系转调对应诗中的痛苦意象——音乐第一次学会"以色泽摹写情绪"。晚期的大师卢卡·马伦齐奥(Luca Marenzio,1553/1554—1599 年)人称"牧歌天鹅",他笔下的"绘词法"(word painting)登峰造极:歌词说"上升",旋律便攀升;说"叹息",乐句便断裂下沉——这种被后人称为"牧歌主义"(madrigalism)的手法随后传遍了整个欧洲,还点燃了英格兰牧歌的热潮(1588 年《阿尔卑斯山那侧的音乐》出版后,英国作曲家群起仿作)。
牧歌的最极端实验者是卡洛·杰苏阿尔多(Carlo Gesualdo,1566—1613 年)。这位维诺萨亲王在 1590 年亲手杀死了妻子玛利亚·达瓦洛斯及其情人,却因贵族身份免于刑罚;他把余生投入作曲,出版了六卷牧歌集。晚期的杰苏阿尔多把半音进行推向时代允许的边界——两个和弦之间可以毫无准备地横跳小三度,歌词里的"死亡"“痛苦"“泪水"对应着一个个尖锐到令人不安的和声色彩。这种风格在当时找不到追随者,却让三百年后的斯特拉文斯基为之着迷,亲自改编了他的三首经文歌。
牧歌的繁荣还依托于一整套新的消费形态。出版商按声部把牧歌印成"分谱书”(partbook)——每位歌者只拿到自己那一行旋律的一小册,四五个朋友围坐一桌各执一册方能成乐,音乐由此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合奏社交”。畅销的牧歌集可以在十年内再版十余次,阿卡代尔特的第一卷牧歌集在 16 世纪内再版了五十余次,是彼特拉克诗集之外最赚钱的出版物之一。意大利的样板也激起了各国的本土化回应:法国发展出节奏轻快的"巴黎香颂",英国在 1588 年《阿尔卑斯山那侧的音乐》出版后掀起本土牧歌热,托马斯·莫利(Thomas Morley,1557/1558—1602 年)和托马斯·威尔克斯(Thomas Weelkes,约 1576—1623 年)把意大利的绘词法嫁接到英语的诗歌传统上。
七、威尼斯乐派与器乐的独立
16 世纪的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拥有欧洲最独特的建筑声场:两个相对的唱诗班楼座,空间本身就是乐器。1527 年起担任圣马可乐长的阿德里安·维拉尔特(Adrian Willaert,约 1490—1562 年)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发展出"复合唱"(cori spezzati)技术——把合唱团分成两组甚至多组,从教堂两翼交替应答,再汇成轰鸣的全体合唱。立体声效果就此进入教堂音乐的语汇。
维拉尔特的侄子辈传人乔万尼·加布里埃利(Giovanni Gabrieli,约 1554/1555—1612 年)把这种空间美学推向顶峰。他的《神圣交响曲》(Sacrae symphoniae,1597 年)把合唱团与铜管乐器混合编组,音响层层叠加,金碧辉煌;其中《钢琴与强音奏鸣曲》(Sonata pian’ e forte,约 1597 年)是音乐史上第一批在乐谱上明确标注强弱对比(piano/forte)的作品。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器乐身份的独立:加布里埃利叔侄(其叔安德烈亚·加布里埃利也是圣马可的管风琴师)创作了大量坎佐纳(canzona)、利切卡尔(ricercar)等纯器乐曲——这些体裁摆脱了声乐的附庸地位,成为 17 世纪奏鸣曲和赋格的直系祖先。器乐的独立,是文艺复兴留给巴洛克最重要的遗产之一。
八、文艺复兴的遗产
回望这两个世纪,音乐完成了三件大事。其一,复调语法走向成熟:从迪费的均衡四声部,到若斯坎的情感化模仿,再到帕莱斯特里那的严密不协和音管理,一套可以教学、可以传承的写作体系正式成型。其二,音乐与语言的关系被重新定义:牧歌证明了音乐可以逐字逐句地追随诗歌的情感起伏,这条道路直接通向 1600 年前后诞生的歌剧。其三,音乐的社会结构彻底改变:印刷术造就了乐谱市场,宫廷赞助造就了职业作曲家,器乐独立造就了新的体裁版图。
1600 年前后,当蒙特威尔第宣称要创立"第二实践"——音乐应当统治歌词,而非歌词统治音乐——他实际上是在文艺复兴积累的全部成果上开启下一场革命。文艺复兴不是一个需要被推翻的旧时代,而是巴洛克乃至此后一切西方音乐的底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