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圣咏与复调的诞生
一、罗马帝国废墟上的教会音乐
476 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后,欧洲的城市、道路和法律体系相继瓦解,只有教会保留了成建制的文化组织。音乐作为礼仪的核心组成部分,也随之进入了修道院的石墙之内。早期基督教会对音乐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圣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354—430 年)在《忏悔录》中承认自己曾被教堂的歌声感动落泪,另一方面,教会又警惕器乐和过度悦耳的旋律会唤醒世俗的欲望。因此,早期教会音乐被严格限定为无伴奏的人声歌唱,歌词全部来自圣经经文。
在罗马与君士坦丁堡之间,各地教会发展出了风格各异的圣咏传统:米兰的安布罗斯圣咏、西班牙的莫扎拉比克圣咏、高卢的高卢圣咏,以及罗马本地的古罗马圣咏。这些传统各自为政,旋律和礼仪规程互不相同。罗马学者波爱修斯(Boethius,约 480—524 年)在《音乐原理》(De institutione musica)中将音乐分为三个层次:天体音乐(musica mundana)、人体音乐(musica humana)和器乐音乐(musica instrumentalis)——这部著作成为此后一千年欧洲音乐理论的基石,也让"音乐属于数学"的观念深深植入了中世纪的教育体系,音乐与算术、几何、天文并称"四艺"(quadrivium)。
二、格里高利圣咏的统一工程
格里高利圣咏(Gregorian chant)以教皇格里高利一世(Gregory I,约 540—604 年)命名,但现代学者普遍认为,这批旋律的定型实际上是 8 至 9 世纪法兰克教会的一项系统工程。中世纪流传着一个著名的传说:格里高利一世在记录圣咏时,圣灵化身为鸽子停在他的肩头,逐句将旋律口述给他——这个传说的图像在中世纪手抄本中反复出现,但它的真正含义可能是政治性的:把圣咏的权威追溯到一位圣人教皇,是为了让各地的教会心甘情愿地接受统一的曲目。
真正推动统一的是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约 748—814 年)和他的父亲丕平。为了强化帝国的凝聚力,查理曼下令全境教会采用罗马礼仪和罗马圣咏,从罗马请来歌唱教师,在各地建立歌唱学校(schola cantorum)。法兰克歌手在学习罗马旋律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融入了本地的高卢圣咏传统——今天听到的格里高利圣咏,实际上是罗马旋律经法兰克人消化、扩充后的产物,学者称之为"罗马—法兰克混合体"。到 9 世纪末,这一传统已经基本定型,成为西欧教会共同的音乐语言,其核心曲目包括约三千首为弥撒和日课而作的圣咏。
格里高利圣咏依附于两套礼仪框架。弥撒是圣餐仪式,其歌词分两类:每次礼仪都相同的"常规弥撒"(慈悲经、荣耀经、信经、圣哉经、羔羊经五段)和随节日更换的"专用弥撒"(进台经、升阶经、阿里路亚、奉献经、 communion 等)——格里高利圣咏的核心曲目主要服务于专用弥撒,旋律的花唱段落往往落在升阶经和阿里路亚上,因为这两段正是礼仪中留给歌手展示技艺的时刻。日课则是修道院的日常钟表:晨祷、早祷、第一课、第三课、第六课、第九课、晚祷、夜祷,一天八次聚集唱诵,全年不休——圣咏对修士而言不是艺术,而是呼吸般的日常。
圣咏传统内部也在自我繁衍。9 世纪,圣加仑修道院的修士诺特克·巴布勒斯(Notker Balbulus,约 840—912 年)开始创作"附加段"(sequence):为阿里路亚尾腔的长串花唱填上逐字对应的歌词,把无法记忆的纯旋律变成可以背诵的诗行——他在序言里坦承,这么做的初衷只是因为"长旋律太难记住"。另一种繁衍方式是"续填"(trope):在既有圣咏的开头或句间插入新的词曲。这些寄生性的体裁在中世纪盛期蔚为大观,后来在天特公会议的改革中被大部清除,但"为圣咏加东西"的思维习惯,正是复调诞生的前奏。
三、圣咏的音乐形态与记谱法
格里高利圣咏的美学特征是极致的克制:单声部、无伴奏、拉丁文歌词、没有固定节拍。旋律随着经文的自然重音自由起伏,如同一次被拉长的呼吸。按照歌词与音符的关系,圣咏可以分为三类:一字一音的音节式(syllabic,如信经)、一字多音的纽姆式(neumatic,如应答圣咏),以及一个音节拖唱数十个音符的花唱式(melismatic,如阿里路亚的尾腔)。调式系统也在这一时期形成——后世所谓教会调式(多利亚、弗里几亚、利底亚、混合利底亚及其变格共八种),为圣咏提供了分类框架,这一框架一直沿用到 16 世纪。
没有记谱法,三千首圣咏只能靠口传心授,歌手需要十年以上的训练才能掌握全部曲目。9 世纪,修士们开始在经文字句上方标注纽姆符号(neumes)——这些符号起初只是提示旋律走向的助记标记,不标明精确的音高和时值,只有已经会唱的人才能借助它回忆旋律。纽姆符号本身也有清晰的谱系:最早的纽姆只是经文字句上方的点、钩、斜线,源自拉丁语的语法重音符号,只提示"此处上行"“此处下行"的轮廓;10 至 11 世纪,法国圣加仑学派和拉昂学派发展出"高纽姆”——把音符写得离字句越远代表音越高,旋律的相对高低第一次有了空间化的表达。真正的突破来自意大利修士圭多·达雷佐(Guido d’Arezzo,约 991—1033 年后):他在高纽姆的基础上推广四线谱,把音符安置在明确了音高的线间,用黄线标 C、红线标 F,使陌生旋律"看着谱就能唱"成为可能;他还从圣约翰赞美诗《Ut queant laxis》各句的起音中提炼出 ut、re、mi、fa、sol、la 六个唱名——这就是唱名法(solmization)的起源,今天的 do、re、mi 体系即由此演变而来。圭多晚年因改革遭到同僚排挤,但他的方法在半个世纪内传遍了整个欧洲。从"助记符号"到"高纽姆"再到"有线谱",记谱法的每一步进化都在为同一件事服务:让音乐摆脱对口传的依赖。
四、奥尔加农:复调的萌芽
9 至 10 世纪,一个改变西方音乐走向的实验悄然开始:歌手们在圣咏旋律的上方或下方,平行地叠加第二条声部。这种形式被称为奥尔加农(organum)。约 900 年成书的理论手册《音乐手册》(Musica enchiriadis)记载了最早的操作规范——附加声部在圣咏下方的纯四度或纯五度上平行移动,两声部在开头和结尾汇合于同音。平行五度在今天的基础和声课上是被禁止的,但在 9 世纪的教堂里,它是复调的起点。约 1000 年前后编成的《温彻斯特附加段集》(Winchester Troper)收录了约一百七十首两声部奥尔加农,是现存最早的大型复调音乐文献。
12 世纪,法国利摩日的圣马夏尔修道院发展出更华丽的风格:圣咏声部放慢为持续的长音,上方的附加声部则在每个长音上唱出大段花唱——这被称为花唱式奥尔加农(florid organum)。此时圣咏声部已经不再作为"旋律"被聆听,而是退居为支撑整首作品的低音骨架,因此获得了"定旋律声部"(tenor,源自拉丁语 tenere,意为"保持")的名称。这个声部概念在此后数百年的复调音乐中一直居于核心地位。
奥尔加农的技术在此前两百年里也在不断松绑。约 1100 年前后的教科书《如何作奥尔加农》(Ad organum faciendum)已经允许附加声部不再亦步亦趋地平行移动,而是可以斜向、反向进行,只在乐句的收尾处(occursus,意为"相遇")与圣咏汇合到同音或八度——附加声部由此获得了半独立的姿态。同一时期,西班牙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朝圣路线沿线的修道院成为复调实验的温床,12 世纪的《卡利克斯蒂努斯手抄本》(Codex Calixtinus)收录了二十余首两声部作品,证明复调实践早已不是某个修道院的独门技艺,而是遍布西欧的共同探索。
五、圣母院乐派:莱奥南与佩罗坦
12 世纪下半叶,复调音乐的中心转移到正在兴建中的巴黎圣母院(1163 年奠基)。据 13 世纪英国佚名著作《佚名第四》(Anonymous IV,约 1285 年)记载,圣母院乐派有两位巨匠:莱奥南(Léonin,活动于 12 世纪下半叶,约卒于 1201 年)和佩罗坦(Pérotin,活动于 12、13 世纪之交)。莱奥南被称为"最好的奥尔加农作者"(optimus organista),他编纂的《奥尔加农大全》(Magnus Liber Organi)为教会年历中重大节日的应答圣咏提供了两声部复调版本,供独唱段落使用。
莱奥南的两声部奥尔加农交替使用两种织体:定旋律拖成长音、上方声部自由花唱的"纯奥尔加农"(organum purum)段落,以及两声部都按明确节奏运动的"狄斯康特"(discant)段落。佩罗坦被称为"最好的狄斯康特作者"(optimus discantor),他的贡献是把复调的规模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为圣诞节所作的《众人皆见》(Viderunt omnes)和为圣司提反日所作的《君王就位》(Sederunt principes)都是四声部作品,在 12 世纪末的巴黎圣母院穹顶下,四条独立的旋律线第一次同时在石拱之间交织回响。佩罗坦还大量写作了替代性克劳苏拉(substitute clausulae)——为《奥尔加农大全》中的狄斯康特段落谱写新曲以供替换。13 世纪初,有人为这些克劳苏拉的高声部填上新歌词,一个全新的体裁由此诞生:经文歌(motet,源自法语 mot,意为"词")。1198 年,巴黎主教奥多·德·叙利颁布法令,明确规定了圣诞节等重大节日中奥尔加农的使用场合——这是复调音乐获得教会官方认可的确切文献证据。
佩罗坦的四声部作品让声部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分层名称:最下方是承载圣咏的定旋律声部(tenor),其上是第二声部(duplum)、第三声部(triplum)、第四声部(quadruplum),上方三声部在同一音域内交错,被下方长音的"锚"牢牢拴住——《众人皆见》中,圣咏的"Domine(主)“一词可以拖满整整一页谱,上方三个声部则在同一节奏模式的约束下回环往复,如钟摆般庄严。《佚名第四》还记载佩罗坦曾"缩编"了莱奥南的大全,把冗长的段落改写得更为紧凑——这是西方音乐史上最早有记载的"修订前辈总谱"行为,作曲家作为编订者的角色自此登场。
六、节奏革命与"新艺术”
奥尔加农的繁荣提出了一个迫切的技术问题:多声部要精确地对齐,就必须有标记时值的记谱法。圣母院乐派的解法是节奏模式(rhythmic modes)——借鉴古典诗歌的长短格律,归纳出六种固定的节奏型(如长短、短长、长短短等),歌手依据纽姆连写符号(ligature)的组合形态判断当前使用哪一种模式。约 1260 年,科隆的弗朗科(Franco of Cologne)在《定量歌唱艺术》(Ars cantus mensurabilis)中完成了决定性的一步:让音符的形状本身携带时值信息——倍长音符、长音符、短音符、倍短音符各有专属符形,演唱多长的音不再需要依赖上下文推断。有量记谱法(mensural notation)就此确立,今天五线谱的时值体系正是它的直系后裔。
14 世纪初,菲利普·德·维特里(Philippe de Vitry,1291—1361 年)以一篇题为《新艺术》(Ars nova,约 1320 年)的论文为一个时代命名。新艺术允许二分法与三分法节奏并用,引入了更小的时值单位,作曲家由此获得远为自由的节奏空间。维特里在经文歌中发展了等节奏(isorhythm)技术:定旋律声部由固定的音高序列(color)和固定的节奏序列(talea)构成,两者循环周期不同,交错出结构性的回响。纪尧姆·德·马肖(Guillaume de Machaut,约 1300—1377 年)是新艺术最伟大的人物——他同时是法国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其《圣母弥撒曲》(Messe de Nostre Dame,约 1360 年代)是历史上第一部由单一作曲家完整创作的复调常规弥撒套曲,慈悲经、荣耀经、信经、圣哉经、羔羊经五个乐章被统一的音乐构思组织为一个整体,为后世的弥撒曲创作树立了范本。
13 世纪的经文歌则沿着另一条路走向世俗:高声部很快被填上法语情歌,一首经文歌里拉丁经文与世俗恋歌同时唱响(称为"多词经文歌",polytextual motet)——教堂的技术与市井的内容在同一结构里共存,这在今天听来近乎离经叛道,却是当时的日常。弗朗科的节奏体系以三分法为正统(“完美拍”,三拍子被认为象征三位一体),而维特里《新艺术》的革命性恰恰在于承认二分法与三分法地位平等——节奏由此从神学隐喻中解放,成为纯粹的作曲材料。这一世纪之末,意大利也交出了自己的答卷:佛罗伦萨的盲人管风琴师弗朗切斯科·兰迪尼(Francesco Landini,约 1325/1335—1397 年)写下了上百首世俗复调歌曲,他惯用的"六度—八度"解决式被后世称为"兰迪尼终止式",成为整个 14 世纪欧洲音乐的标志性音响。
七、通向文艺复兴的桥梁
从 9 世纪的平行奥尔加农到 14 世纪马肖的等节奏弥撒,五百年间西方音乐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转型:音乐从单线条的歌唱变成了多声部同时发声的构造艺术,从依赖记忆的传统变成了可以精确书写和传承的文本,从教会的礼仪附属品变成了作曲家个人创造力的载体。记谱法的成熟让作品第一次可以脱离作者独立流传,“作曲家"作为一个明确的身份由此登上历史舞台。马肖去世时,他的声名已遍及欧洲宫廷——这种作曲家享有的个人声望,在中世纪早期是不可想象的。
与此同时,复调技术积累的每一项成果——定旋律的骨架作用、多声部的节奏协调、音符时值的精确书写——都成为 15 世纪尼德兰乐派和 16 世纪帕莱斯特里那的直接起点。中世纪并非音乐的漫漫长夜,而是一套精密机制的缓慢组装过程:当这台机器组装完成,文艺复兴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