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目录收录语言学系列文章共 20 篇。

文字的起源:从泥板到字母 乌鲁克的记账员 公元前3200年前后,两河流域南部的乌鲁克城已是人类最大的城市之一。苏美尔神庙的仓库里堆满大麦、啤酒和牲畜,祭司们需要一种方法记住谁交了什么。最早的"文字"就这样不是诗歌,而是账单:一块巴掌大的泥板上,一个凹槽代表一只羊,几道刻痕代表数量。为了写得更快,象形图画被削成楔形笔画——用削尖的芦苇秆斜压进湿泥,楔形文字由此诞生。此后三千年,这套体系被阿卡德人、巴比伦人、亚述人和波斯人轮番借用,刻下了《吉尔伽美什史诗》和汉谟拉比法典。19世纪,英国军官亨利·罗林森(Henry Rawlinson,1810—1895)冒着坠崖的风险,从1835年起拓下伊朗贝希斯敦山崖上三种文字对照的铭文,用十几年时间逐一破译,楔形文字才在沉睡两千年后重新开口说话。几乎同一时期,尼罗河畔的埃及人走上了另一条路:圣书体把象形图画与表音符号糅合在一起,刻在神庙与墓室的墙壁上。1799年,法军在埃及罗塞塔镇挖出一刻有三种文字的石碑——圣书体、世俗体与古希腊文对照同一段诏书。法国学者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1790—1832)以希腊文为钥匙钻研十余年,1822年宣布破译成功,埃及学由此诞生。几大古文明的文字命运各异,破译者的名字却共享同一种浪漫:让沉默千年的符号重新发出声音。 ...

Fengur

翻译理论:在两种语言之间走钢丝 从译经场到天演论 中国关于翻译的争论几乎和翻译本身一样古老。后秦时期的译经大师鸠摩罗什(344—413)主持长安译场时,就批评此前的译经"得大意而已",主张删繁就简、照顾汉语的表达习惯;三百年后,玄奘(602—664)从印度取回六百五十七部佛经,在长安主持译场十九年,译出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余卷,却坚持"五不翻"原则——秘密故、多义故、此方无故的词宁可音译,也不妄加解释。一个倾向意译,一个倾向直译,这场拉锯贯穿了此后一千多年的翻译史。近代把争论推向高峰的是严复(1854—1921)。1898年他翻译出版《天演论》,在译例言里提出信、达、雅三条标准:忠实原文、文句通顺、措辞典雅。可《天演论》本身恰恰不是逐字对译的产物——严复大刀阔斧地改写重组,甚至把自己的议论织进译文。“信"字当先的宣言与"达旨"为先的实践,构成了翻译理论史上最经典的张力。 ...

Fengur

语言濒危:正在熄灭的星空 每两周,一种语言熄灭 据语言学家普遍引用的估计,今天地球上大约有七千种语言,而其中将近一半的使用者不足一万人,被教科文组织列入不同程度濒危名单的约有二千五百种。更为人熟知的数字是:平均每两周就有一种语言死去。这不是修辞。2008年1月,美国阿拉斯加的老人玛丽·史密斯·琼斯(Marie Smith Jones,1918—2008)在安克雷奇去世,她是埃雅克语(Eyak)最后一位流利的母语者——她的离世意味着这门语言在数万年里累积出的词汇、神话与记忆方式随之停止了呼吸。语言死亡往往不是语言本身出了错,而是政治、教育、经济的力量让一代代父母做出决定:教孩子大语种才有前途。语言于是像退潮一样,从村庄退到家庭,从家庭退到几位老人身上,最后退进录音带。 ...

Fengur

手语语言学:在空间中展开的语言 巴黎来的教师 1815年,美国康涅狄格州的青年托马斯·加劳德特(Thomas Hopkins Gallaudet,1787—1851)受邻居所托,前往欧洲学习教育聋童的方法。他在英国碰壁后转赴巴黎,遇到了法国聋人教师洛朗·克莱尔(Laurent Clerc,1785—1869)。1817年,两人回到美国,在哈特福德创办美洲第一所聋人学校。克莱尔带来的法国手语与美国各地原有的地方手语融合,逐渐形成了美国手语(ASL)。1864年,华盛顿特区的哥伦比亚聋人学院获得国会授权授予大学学位,成为世界上第一所为聋人设立的大学,后来以加劳德特命名,至今仍是全球聋人教育与聋人研究的中心。耐人寻味的是,学校创造了共同的手语,同一时代的教育者却又试图消灭它:1880年米兰国际聋教育大会通过决议推崇口语教学,手语被逐出课堂近一个世纪——聋童被迫读唇,知识没学到多少,母语却在地下顽强存活。 ...

Fengur

计算语言学:当语言遇到机器 乔姆斯基的层级 1956年,年轻的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 )在论文《语言描写的三个模型》中做了一件影响两个学科的事:他把形式文法按生成能力排成一个层级——正则文法、上下文无关文法、上下文有关文法、无限制文法,并论证自然语言的递归结构超出了最简单的文法所能覆盖的范围。这套乔姆斯基层级原本为语言学而设,却意外成了计算机科学的基石:正则文法对应有限自动机,上下文无关文法对应下推自动机,编译器的词法分析与语法分析至今仍建在这套理论之上。更早的源头在阿兰·图灵(Alan Turing,1912—1954):他1936年设想的图灵机正是层级顶端"无限制文法"的计算等价物。语言与计算,在出生证明上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也正因如此,中文信息处理的第一步就撞上了汉语自己的特性:书面汉语词与词之间没有空格,“研究生命起源"该切成"研究-生命"还是"研究生-命”,计算机需要先学会分词才能谈理解——这个英语里不存在的问题,曾是中国计算语言学的入门课。 ...

Fengur

认知语言学:心智中的意义地图 隐喻不只是修辞 1980年,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1941— )与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1949— )合著的小书《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出版,把隐喻从修辞学的装饰品变成了认知的建筑材料。他们的论证从一个朴素的观察开始:英语里谈论"争论"时,人们不自觉地说"捍卫立场"“攻击弱点"“赢得争论”——争论被系统地理解为战争。汉语同样如此:我们打"笔仗”、摆"擂台"、说某人"舌战群儒",论"败"与"胜"的词天然属于论争。这不是文学技巧,而是思维本身:抽象概念必须借助具体经验才能被思考。时间被理解为金钱(“浪费时间”),感情被理解为容器(“坠入爱河”),人生被理解为旅程。莱考夫称之为概念隐喻:源域是身体经验,目标域是抽象世界,映射一旦建立就自动运行。这本书让语言学家重新意识到,语言形式之下流动的不是逻辑,而是经验。 ...

Fengur

儿童语言发展:三年学会人类最难的技能 儿语的秘密 几乎全世界的大人对着婴儿说话时,都会自动切换成一种特殊的语调:音调拔高、节奏放慢、元音夸张、句子变短。这种儿向语言曾被认为是哄孩子的多余动作,研究却表明它是一套精密的教学装置。斯坦福大学的安妮·费尔纳德(Anne Fernald,1951—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系统研究儿向语言,发现夸张的音高轮廓帮助婴儿切分语音流,慢速与重复让新词更容易被记住;婴儿对儿向语言的注意时长也明显超过成人式的语言。更细致的追踪研究显示,母亲使用儿向语言的程度能够预测孩子两岁时的词汇量——大人们的"装腔作势",恰恰是婴儿最早的语言课。值得一提的是,双语家庭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在分辨两套声音系统,研究显示他们出生时便对两种语言的韵律敏感,语言发展里程碑与单语儿童大体同步——“双语会让孩子混乱"的民间担忧,并没有证据支持。 ...

Fengur

语言与思维:语言塑造了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吗 保险调查员的顿悟 本杰明·李·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1897—1941)白天的身份是保险公司的火灾调查员。他注意到一个诡异的规律:工人在标着"空"的汽油桶附近抽烟,因为他们把"空"理解为"安全"——可空桶里残留的汽油蒸气恰恰更危险。沃尔夫由此开始怀疑:语言范畴会悄悄塑造人对世界的判断。他的老师、人类学家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1884—1939)早已提出相似的思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沃尔夫研究霍皮语,宣称霍皮语的动词系统不编码时间,霍皮人因此拥有与欧洲人截然不同的时间观。后世把这套思想称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尽管两人从未用这个名字合写过任何东西。 ...

Fengur

中国语言学史:从《说文解字》到普通话 许慎与第一部字书 东汉永元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00年,汝南人许慎(约58—约147)完成了中国第一部系统分析汉字的著作《说文解字》,到121年由他的儿子许冲进献朝廷。全书收录9353个篆文,按540个部首编排,每个字都先释义、再析形、后注音。许慎的真正创造不在收字之多,而在提出了分析汉字的理论框架——后世所谓"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他把成千上万个看似杂乱的汉字整理成一个有结构、有层次的系统,每个字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谱系位置。此后一千九百年,研究汉字的人无一不从《说文》出发;清代研究《说文》的学者中,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至今仍是案头必备。放在世界语言学史上看,公元100年这个时间点同样耀眼:当许慎分析字形结构时,欧洲还要再过十几个世纪才有可以类比的著作。中国语言学的另一条古老支流是方言调查:西汉的扬雄(前53—公元18)历时二十七年,在长安城中向来往的各地使者与士兵询问方言词语,编成《方言》,记录了"秦曰蛾,赵魏之间谓之蚬"这类词汇地图——两千年前的这项孤独工程,是世界上最早的方言词汇调查之一。 ...

Fengur

语言学的未来:巴别塔的重建 大模型闯进了语言学 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后,语言学家发现,自己耕耘了一个世纪的问题被一群工程师用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逼近了:不问语法规则,只把几乎整个人类写过的文本喂给神经网络,让"预测下一个词"这个目标自己长出语言能力。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 )2023年在《纽约时报》撰文批评:大模型与人类语言的机制背道而驰,它对可能的语言与不可能的语言不加区分,永远无法解释儿童为何能从贫乏的刺激中习得语法。另一些语言学家则在模型内部探测到了类似句法树的层级结构,认为它或许真的"学会"了某些语言学家未曾明言的规律。这场争论的本质是老问题的新形态:语言能力到底是天赋的专门装置,还是通用学习机制在巨量数据上的产物——只不过这一次,争论的另一方是一堆GPU。 ...

Feng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