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法学:句子的脚手架与传送带
一、短语结构:句子的解剖课
拿到一个句子,先别问意思,先问它怎么切。美国描写语言学的掌门人伦纳德·布龙菲尔德(Leonard Bloomfield,1887-1949)在1933年的《语言论》里示范了这种切法:句子先切成两大块,大块再切小块,直到切成词,这套方法后来被称为直接成分分析。1947年,鲁伦·威尔斯(Rulon Wells)在《语言》杂志上发表了同名的系统论文,把切分的原则彻底形式化,一时间"画层次"成了语言学的基本功,几乎所有语法教科书都要从这里讲起。
这套分析背后是一个朴素而深刻的信念:句子不是词的线性串珠,而是层级嵌套的结构。“老教师宿舍"切作"老 / 教师宿舍"还是"老教师 / 宿舍”,指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层次分析的价值不在切分本身,而在于它第一次让"结构歧义"这个隐形杀手现了形——两个句子听起来一模一样,画成层次图却分道扬镳,歧义由此从玄学变成了可以定位的技术问题。这套图纸很快成了语法教科书的标配,也为后来一切句法理论准备了共同的画布。
汉语给这种分析提供了绝好的试炼场。“咬死了猎人的狗"可以切成"咬死了 / 猎人的狗”——狗遭殃;也可以切成"咬死了猎人的 / 狗"——狗行凶。词序一字未动,意思南辕北辙,差别全在看不见的层次里。“我们三个一组"同样如此:是"每三人分成一组”,还是"我们这三个人是一组",也得靠切分来定案。短语结构规则把这些切分写成公式:S→NP VP,NP→Det N,像化学方程式一样把句子拆成零件清单。
二、1957:乔姆斯基的登场
1957年,29岁的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 )在海牙出版了《句法结构》,全书只一百来页,却把语言学的目标整个翻了个面。他的名言是:语法要回答的不是"这个语言里有哪些句子",而是"这台装置如何生成所有合法的句子、拒绝所有不合法的句子"。为了证明句法独立于语义,他造出了那句著名的"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无色的绿色思想愤怒地睡觉)——句子毫无意义,任何英语母语者却都承认它合乎语法。
乔姆斯基的火力还对准了当时如日中天的行为主义。1959年他发表长篇书评,逐条拆解斯金纳《言语行为》的核心概念:儿童听到的是有限且残缺的语料,产出的是从未听过的新句子,“刺激—反应—强化"的账本根本对不平。这场论战被公认为行为主义在语言领域的转折点——语言不是学舌的鹦鹉学出来的习惯,而是一台需要解释其内部结构的装置。
乔姆斯基还顺手证明了描写学派的工具不够用:有限状态机式的"一个词接一个词"模型,处理不了"如果……那么……“这种可以无限嵌套的依存。他的方案是在短语结构规则之上再加一层转换规则:主动句"The cat chased the mouse"经过被动转换,变成"The mouse was chased by the cat”,两者意义同源、形式不同。1965年的《句法理论的若干问题》把这套思想升级为"标准理论”:每个句子都有一个抽象的深层结构承载语义,再经转换映射为实际说出口的表层结构。
三、转换:从深层到表层
转换规则的妙处在于解释"为什么不同的句子读起来像亲戚"。英语疑问句"What did John eat?“里,what 原本该待在 eat 后面的宾语位置,一条移位规则把它拽到了句首,do 则临时披挂上时态标记前来救场。汉语走的是另一条路:疑问词原地不动,“你吃了什么?“里的"什么"老老实实待在宾语位置上——语言学家把这种现象叫疑问词原位,它后来成为类型学上最重要的参数之一。
移位留下的"空位"并非心理虚构。英语里可以说 “Who do you want to see?",却不能随意从并列结构里拽出一个词——“你吃了苹果和什么"就不成话。这些被称为"孤岛限制"的禁区,恰好落在移位理论预测的边界上,成了深层结构存在的间接证据。
转换还解释了另一种纠缠:“John is eager to please”(约翰急于取悦别人)与"John is easy to please”(约翰容易被人取悦)表层结构几乎一模一样,深层却完全两样——前者的约翰是施事,后者的约翰是受事。而递归是这台机器的发动机:“我知道你知道他来了"可以一层套一层地嵌下去,理论上没有尽头。英语里"The rat the cat the dog chased caught died"这种多重中心嵌套之所以难懂,不是语法不允许,而是人的工作记忆先投降了。
代词的指向也归这套装置管辖。“John said he won"里的 he 可以是约翰本人也可以是别人,“John said himself won"却不合法——约束理论用"管辖范围"精确划定了反身代词与普通代词各自的活动半径。汉语的"自己"走得更远:“张三说李四知道自己赢了"里的"自己"可以越过近处的李四指向张三,这种长距离反身化成了检验约束理论普遍性的著名试验田。
四、X 杠理论:所有短语一个模子
到了1970年,乔姆斯基在《论名物化》一文中注意到一个平行现象:“the enemy’s destruction of the city”(敌人对城市的摧毁)这个名词短语,与"the enemy destroyed the city"这个句子共享同一套论元结构。他由此提出:名词短语、动词短语、形容词短语、介词短语或许都按同一个模子生长。1977年,雷·杰肯道夫(Ray Jackendoff,1945— )在《X 阶语法》中把这个模子彻底展开,这就是X 杠理论。
这个模子分三层:任何短语 XP 的核心是中心语 X;X 先与补足语结合成 X′(X杠);X′ 再与标志语结合成完整的 XP。于是一张惊人的对称表出现了:动词短语、名词短语、介词短语全是"标志语—中心语—补足语"的三层楼阁。1987年,史蒂文·阿布尼(Steven Abney)的博士论文更进一步,主张"the book"这样的短语真正的中心不是名词 book,而是限定词 the——名词短语其实是限定词短语(DP)。汉语里"这三本书"的分析也沿用同一套脚手架:数词、量词、名词各占自己的功能位置。
这个模子还催生了一项实用的副产品:成分测试。凡是在句法上能被移位、被替代、被删略、被并列的一串词,就是树上的一个完整节点。“他会在公园里散步"里的"在公园里"可以整体挪到句首、可以用"在那儿"整体替代,证明它确是一个成分;而"在公园"却不能单独成立。X 杠理论给了这类直觉测试一张共同的图纸,让句子分析从手艺变成了工程。
X 杠理论还顺手解释了一类跨语言差异:英语的中心语在前(eat an apple、in the room),日语的中心语在后(“りんごを食べる”、宾语先于动词)。儿童习得母语时,似乎只需要扳动一个"中心语在前还是在后"的开关,整批语序规则便随之就位——一个参数,牵动全局。
五、普遍语法与原则-参数
如果每种语言的规则都要从零学起,儿童面对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听到的语料有限且充满口误,却在四五岁就掌握了复杂的句法。这就是乔姆斯基反复诉诸的刺激贫乏论证,他称之为"柏拉图问题”。埃里克·勒纳伯格(Eric Lenneberg,1921-1975)1967年的《语言的生物学基础》则给出了生物学背书:语言习得存在关键期,青春期后习得的语言很难达到母语水平,被隔绝到十三岁的女孩 Genie 的案例成了这项假说最沉重的注脚。
儿童语言里还藏着更直观的证据:英语儿童会说 “goed"“foots” 这类从未听过的过度规则化形式——他们显然不是在模仿大人,而是在运行自己归纳出的规则。汉语儿童的"把"字句、量词泛化(“一个马”)也呈现同样的轨迹:错误本身就是规则的化石,证明孩子脑中的语法是一部活的生成装置,而不是一盘录音带。
1981年的《管辖与约束讲演集》把普遍语法落成具体技术方案:语法不是一串规则清单,而是一套先天装备好的原则,加上若干等待环境数据来扳动的参数。代词脱落参数解释为什么意大利语可以说"Parlo”(我说)而省略主语,英语却必须老老实实说出"I speak”;疑问词移位参数区分了英语的"What did you eat?“与汉语的"你吃了什么?"。按这幅图景,语言习得更像给一台预装设备选择配置,而非白手起家的编程。
原则-参数框架还提供了一种新的科学理想:以往语言学家为每种语言单写一部语法,如今理论应当只写一部语法,剩下的差异全部由参数取值说明。进入1990年代,乔姆斯基又把这幅图景推进一步,提出最简方案(1995年同名著作):句法装置或许只剩一条核心操作——把两个成分合并成一个更大的成分,如此往复。从厚重的规则手册到"合并"这一条独木,生成语法四十年间把自己越削越薄,争论却从未停止:削到极简之后,语言能力与一般认知之间那道围墙,还剩下多少砖?
六、语法战争与百家争鸣
乔姆斯基的帝国并非一统天下。1960年代末,他昔日的学生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1941— )、约翰·罗斯(John Ross,1938— )、保罗·波斯塔尔(Paul Postal,1936— )等人发起生成语义学,主张深层结构其实就是语义本身,句法转换是多余的中间层。这场内战史称”语言学战争",兰迪·艾伦·哈里斯1993年的同名著作记录了当年的唇枪舌剑。战争最终以乔姆斯基阵营的收缩与对手的分化告终,但裂痕再未弥合。
裂缝里长出了一片森林。特思尼耶尔(Lucien Tesnière,1893-1954)1959年遗著《结构句法基础》奠定的依存语法,干脆取消短语节点、直接画词与词的连线,如今成了计算语言学的主流表示法;词汇功能语法(LFG,1982年由琼·布莱斯南与罗纳德·卡普兰提出)与广义短语结构语法(HPSG)用特征合一替代转换;构式语法则主张"构式本身携带意义”,“Fred sneezed the napkin off the table"这种句子的意义来自句式而非动词。大洋彼岸,丹尼尔·埃弗雷特(Daniel Everett,1951— )2005年依据他在亚马孙部落三十年的田野调查宣称,皮拉罕语没有递归结构,直接挑战普遍语法的底线,引发的论战至今未熄。迈克尔·托马塞洛(Michael Tomasello,1950— )则从儿童习得的实验证据出发,主张语法能力是从大量使用范例中逐步抽象出来的"基于用法"的知识,先天的只是强大的模仿与意图解读能力,而非专门的语法装置。
汉语学界也在自己的土壤里消化这些图纸。朱德熙(1920-1992)在1982年的《语法讲义》中确立了"词组本位"的汉语语法体系——汉语的句子与词组共享同一套构造原则,句子不过是"实现"了的词组,这一判断至今仍是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的基石之一。陆俭明、沈阳等学者把变换分析、语义指向分析引入汉语研究,“他是我老师"与"他当我老师"这类句式在严格的分布检验下显出各自的结构真容。句法学这门学科七十年来的历史证明了一件事:图图纸可以争论,但"句子有结构"这个发现本身,已经和音位一样,成了语言学不可逆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