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语言学史:从《说文解字》到普通话

许慎与第一部字书

东汉永元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00年,汝南人许慎(约58—约147)完成了中国第一部系统分析汉字的著作《说文解字》,到121年由他的儿子许冲进献朝廷。全书收录9353个篆文,按540个部首编排,每个字都先释义、再析形、后注音。许慎的真正创造不在收字之多,而在提出了分析汉字的理论框架——后世所谓"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他把成千上万个看似杂乱的汉字整理成一个有结构、有层次的系统,每个字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谱系位置。此后一千九百年,研究汉字的人无一不从《说文》出发;清代研究《说文》的学者中,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至今仍是案头必备。放在世界语言学史上看,公元100年这个时间点同样耀眼:当许慎分析字形结构时,欧洲还要再过十几个世纪才有可以类比的著作。中国语言学的另一条古老支流是方言调查:西汉的扬雄(前53—公元18)历时二十七年,在长安城中向来往的各地使者与士兵询问方言词语,编成《方言》,记录了"秦曰蛾,赵魏之间谓之蚬"这类词汇地图——两千年前的这项孤独工程,是世界上最早的方言词汇调查之一。

反切与韵书

汉字不表音,古人如何记录读音?东汉末年起,学者们发明了反切法:用两个熟字拼出一个生字的音,上字取声、下字取韵带调,如"东,德红切"。孙炎等人为经典作音,反切由此大行。随着佛教传入,印度声明学刺激了汉人对自身语音的自觉。隋代仁寿元年(601年),陆法言编成《切韵》,以当时的读书音为准,把汉字按声调、韵部、小韵编排,成为此后一切韵书的祖本;宋代的《广韵》(1008年)是它的增订本,保存了中古汉语完整的语音系统。在没有录音机的时代,韵书就是声音的化石——今天的历史语言学家正是靠着《切韵》系的韵书与韵图,才得以重建中古汉语的音系,进而构拟上古音。

文通之后

传统语文学重字不重句,中国第一部系统的语法著作迟至1898年才出现:马建忠(1845—1900)参照拉丁语法的框架写成《马氏文通》,把汉语的词分为虚实两类,句读分析第一次有了章法。《文通》因套用拉丁体系而屡受批评,但它开启了一个真正的问题:汉语语法到底该怎么描写?二十世纪上半叶,黎锦熙、王力、吕叔湘相继探索汉语自身的语法体系——王力的《中国现代语法》在抗战烽火中写成,第一次用现代语言学方法系统描写了汉语的句法;1949年之后,《暂拟汉语教学语法系统》进入中学课堂,主谓宾定状补成为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

赵元任的田野

把中国现代语言学从书斋带进田野的是赵元任(1892—1982)。这位会讲三十多种方言、留美归来的语言学家1927年起率团队调查江浙吴语,1928年出版《现代吴语的研究》——用现代语音学方法和国际音标系统记录汉语方言的第一部著作。他还参与设计国语罗马字,写下全文只用"shi"音的《施氏食狮史》,调侃汉字拼音化的限度。抗战期间,他在西南继续方言调查,晚年在美国仍笔耕不辍。赵元任立下的规矩——到田野去,用仪器记录活的语言——至今仍是方言学的铁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与近年的"语言资源保护工程"两次全国方言普查,都是他开辟道路的延伸——后者自2015年启动以来,已为上千个汉语方言点和少数民族语言点建立了音像档案。

普通话与简化字

1956年2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把"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的普通话定为全国共同语;同年,《汉字简化方案》正式公布,五百多个简化字分批推行,1964年又汇总为收录两千二百余字的《简化字总表》。1958年,《汉语拼音方案》经全国人大批准,为识字教育和拼写普通话提供了工具。共同语、简化字、拼音这三件套,把千年文脉接上了现代国家的基础设施:识字率从建国初的低水平大幅跃升,九年义务教育让每个孩子都用同一种标准音朗读课文,今天普通话普及率已超过八成。争议与代价同样真实:简化字与繁体字的张力、方言在公共领域的退缩,都是这部仍在书写的历史里未完的章节。从许慎的部首到今天的输入法,中国语言学走了两千年,而它的故事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