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与思维:语言塑造了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吗

保险调查员的顿悟

本杰明·李·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1897—1941)白天的身份是保险公司的火灾调查员。他注意到一个诡异的规律:工人在标着"空"的汽油桶附近抽烟,因为他们把"空"理解为"安全"——可空桶里残留的汽油蒸气恰恰更危险。沃尔夫由此开始怀疑:语言范畴会悄悄塑造人对世界的判断。他的老师、人类学家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1884—1939)早已提出相似的思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沃尔夫研究霍皮语,宣称霍皮语的动词系统不编码时间,霍皮人因此拥有与欧洲人截然不同的时间观。后世把这套思想称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尽管两人从未用这个名字合写过任何东西。

强版本与弱版本

萨丕尔-沃尔夫假说有两种读法,命运截然不同。强版本——语言决定思维,人的认知被母语牢牢锁死——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后几乎被全盘否定:霍皮语其实有丰富的时间表达,沃尔夫的语料分析被证明粗漏;更根本地,如果语言决定思维,跨语言的翻译与理解在理论上就不可能。弱版本——语言影响思维,母语的范畴会让某些区分更容易、某些判断更快捷——却在随后的几十年里顽强存活,并在新实验方法的加持下迎来复兴。今天学界讨论的"语言相对论",指的都是这个温和的版本。

颜色词的实验室

颜色是检验相对论最理想的实验场:光谱是连续的,语言却把它切成离散的词。1969年,布伦特·柏林(Brent Berlin,1936— )与保罗·凯(Paul Kay,1934— )出版《基本颜色词》,调查近百种语言后发现:语言的颜色词数量差异巨大,但增加的顺序高度规律——先有黑白,再是红,然后是黄与绿,蓝色总在相当靠后的位置才出现。这一发现曾被视为"普遍主义"的胜利:切分光谱的方式是人类共通的。可半个世纪后更精细的实验把故事讲圆了:普遍规律决定颜色词的演化顺序,而具体语言的颜色边界仍在影响感知。2007年的一项著名实验证明:俄语使用者区分深蓝与浅蓝的速度显著快于英语使用者,因为俄语里深蓝和浅蓝是两个独立的基本词——同一个蓝,被语言切开之后,眼睛的反应速度都不同了。汉语里的"青"同样耐人寻味:它可以指蓝(青天)、指绿(青草)、指黑(青丝),古人并非分不清颜色,而是把这个范畴的边界画在了别处。

指向绝对方位的部落

更有戏剧性的证据来自空间认知。澳大利亚昆士兰州北部的波姆普拉阿社区讲库塔约尔语,这种语言没有"左"“右”,一切方位都用东南西北表达——人们不说"你左边的杯子",而说"你东边的杯子"。认知科学家莱拉·博罗迪茨基(Lera Boroditsky,1976— )二十一世纪初在那里做了一系列实验:让当地人按时间顺序排列照片,面对南方时他们从东往西排,面对北方时从西往东排——时间的流向随身体朝向改变,这在以自我为坐标系的语言使用者中从未出现。讲这种语言的孩子四五岁就能随时报出绝对方位,而多数英语使用者终其一生做不到。

没有数字的语言

更极端的案例来自亚马逊雨林。语言学家丹尼尔·艾弗雷特(Daniel Everett,1951— )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起研究巴西的皮拉罕人,发现皮拉罕语里没有精确数词,只有"少量"与"多量"之类的大致区分。实验显示,当任务要求把一排螺母与另一排一一对应时,皮拉罕人在数量超过二三之后错误率急剧上升——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语言里没有现成的工具去"钉住"精确的数量。这个案例至今争论激烈,但它把弱版本相对论的逻辑推到了最锋利的位置:缺一个范畴,缺的不是一个词,而是一种思维习惯。

相对论的温和回归

二十一世纪的语言相对论已经退到谨慎的边界之内:语言不决定你能想什么,但会微调你习惯想什么、注意什么、记住什么。母语的语法强制标记什么,说话者就在记忆中编码什么——讲强制区分"亲历"与"听闻"的语言的人,永远记得每条信息的来源。时间的表达同样留下痕迹:博罗迪茨基2001年的实验发现,英语使用者习惯把时间摆在水平轴上(“向前推会议”),普通话使用者除了水平隐喻,还常用垂直的说法(“上周"“下周”)——被问到时间问题时,他们更容易受竖直方向启动词的干扰。思维不是语言的囚徒,语言却像一副摘不下来的眼镜:镜片无色时你察觉不到它,直到与另一副镜片对比,才发现世界原本可以被看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