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言发展:三年学会人类最难的技能

儿语的秘密

几乎全世界的大人对着婴儿说话时,都会自动切换成一种特殊的语调:音调拔高、节奏放慢、元音夸张、句子变短。这种儿向语言曾被认为是哄孩子的多余动作,研究却表明它是一套精密的教学装置。斯坦福大学的安妮·费尔纳德(Anne Fernald,1951—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系统研究儿向语言,发现夸张的音高轮廓帮助婴儿切分语音流,慢速与重复让新词更容易被记住;婴儿对儿向语言的注意时长也明显超过成人式的语言。更细致的追踪研究显示,母亲使用儿向语言的程度能够预测孩子两岁时的词汇量——大人们的"装腔作势",恰恰是婴儿最早的语言课。值得一提的是,双语家庭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在分辨两套声音系统,研究显示他们出生时便对两种语言的韵律敏感,语言发展里程碑与单语儿童大体同步——“双语会让孩子混乱"的民间担忧,并没有证据支持。

天生的语法装置

孩子究竟如何从声音流里捞出语法?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 )在1959年那篇批评斯金纳的著名书评里给出了他的论证:孩子听到的语言充满口误、碎句和中断,样本如此贫乏,可三岁的孩子已经能造出从未听过的合法句子。唯一的解释是人脑内置了语言习得装置:儿童不是从零学习语言,而是用先天预置的普遍语法框架去匹配听到的语言,如同设置一组参数。这套”刺激贫乏“论证重塑了认知科学。后继研究不断为它补充细节:婴儿出生不久就能分辨全世界所有语言的语音差异,一岁左右这种能力收窄到母语范围——先全能,后专精,仿佛那台装置为任何语言都预留了插槽。装置里另一个惊人的部件是统计学习能力。1996年,珍妮·萨弗朗(Jenny Saffran,1968— )的实验证明:八个月大的婴儿只听两分钟毫无意义的音节流,就能仅凭音节相邻出现的概率把"词"从声音流里切分出来。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们规则,婴儿的大脑却在自动做着语言学家要花数年才能完成的语料统计。

关键期之窗

生物学家埃里克·伦内伯格(Eric Lenneberg,1921—1975)在1967年的著作《语言的生物学基础》中提出关键期假说:语言习得装置只在特定的年龄窗口内全开,大约到青春期前后关闭。最沉重的证据来自极端个案。1970年,洛杉矶发现了十三岁的女孩吉妮:她从二十个月大起被父亲囚禁在小屋里,几乎没有听过语言。获救后,经过数年密集的语言训练,她学会了数百个词,能说出"妈妈爱我”,却始终无法掌握最基本的句法——语序、时态、疑问句转换对她来说像隔着一层玻璃。词汇可以迟到,语法有它的截止日期。后来对成年移民的大规模统计也显示:语法能达到的最终水平与学习起始年龄的关系,在青春期前后出现明显转折——1989年约翰逊与纽波特对四十六名移民美国的汉语和朝鲜语母语者的测试表明,三至七岁到达者的语法成绩与本土出生者无异,青春期后到达者则个体差异巨大、整体明显落后。

罗亚蒙的辩论

1975年10月,法国罗亚蒙修道院举行了一场载入史册的辩论:皮亚杰(Jean Piaget,1896—1980)对阵乔姆斯基。皮亚杰主张语言只是儿童整体认知发展的产物——孩子先通过感知与动作建构起对世界的理解,语言不过是认知成熟后开出的花;乔姆斯基则坚持语言是独立的先天模块,不依附于一般认知。双方各自雄辩,谁也没能说服谁,但这场辩论划清了此后半个世纪的研究版图:语言习得究竟是一般认知能力的副产品,还是一套专门的天赋机制?今天的发展心理学倾向于折中:社交互动、统计学习、一般认知与某种人类特有的语言准备,缺一不可。

词汇爆炸与里程碑

无论机制如何争论,时间表本身已经足够惊人。婴儿六个月开始咿呀学语,十二个月前后说出第一个词,此后词汇缓慢积累;到十八至二十四个月,多数孩子进入词汇爆炸期,每天能学会数个乃至十来个新词,两岁时词汇量通常达到数百个。紧接着词开始成对组合——“妈妈抱"“狗狗走”,三岁时大多数孩子已经能说出结构复杂的长句。这套时间表在全世界的语言里惊人地一致:无论母语是声调繁复的汉语还是形态黏着的土耳其语,孩子们都在大致相同的月龄踩中相同的里程碑。仿佛每个人的生命之初都运行着同一套程序,而这套程序的源代码,至今没人完全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