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语言学:心智中的意义地图

隐喻不只是修辞

1980年,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1941— )与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1949— )合著的小书《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出版,把隐喻从修辞学的装饰品变成了认知的建筑材料。他们的论证从一个朴素的观察开始:英语里谈论"争论"时,人们不自觉地说"捍卫立场"“攻击弱点"“赢得争论”——争论被系统地理解为战争。汉语同样如此:我们打"笔仗”、摆"擂台"、说某人"舌战群儒",论"败"与"胜"的词天然属于论争。这不是文学技巧,而是思维本身:抽象概念必须借助具体经验才能被思考。时间被理解为金钱(“浪费时间”),感情被理解为容器(“坠入爱河”),人生被理解为旅程。莱考夫称之为概念隐喻:源域是身体经验,目标域是抽象世界,映射一旦建立就自动运行。这本书让语言学家重新意识到,语言形式之下流动的不是逻辑,而是经验。

框架里的世界

几乎同一时期,查尔斯·菲尔墨(Charles Fillmore,1929—2014)从另一个方向拆解了意义的传统理论。词典告诉人"买"是"以钱换物",可谁也无法在不同时激活"卖"“钱"“商品"“买家"“卖家"这整个商业交易场景的情况下理解"买”。菲尔墨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的一系列论文中提出框架语义学:词的意义必须参照一个背景知识结构——框架——才能被理解。“周二"只有在一周七天的框架里才有意义;“捐"与"买"激活同一个框架,只是观察视角不同。他晚年主持的FrameNet工程把这一思想做成了庞大的数据库:逐个为英语词标注它激活的框架与角色。意义不是词与世界的直接对应,而是词与心智中知识网络的连接。

构式即意义

传统语法把句子看作词按规则拼装的产物,意义全在词里。1995年,阿黛尔·戈德堡(Adele Goldberg,1963— )出版《构式语法》,用一个著名的句子推翻了这一假设:“Fred sneezed the napkin off the table”——弗雷德一个喷嚏把餐巾打到了桌下。句子里没有任何一个词表示"致使移动”,可整句话就是这个意思:致使移动的意义来自构式本身,即"主语+动词+宾语+方向短语"这个句式模板。戈德堡主张,语言知识的基本单位不是词,而是从具体短语到抽象句式的各个层级上的构式——形式与意义的配对体。语法不再是装配词块的规则集,而是一个由无数习得的构式堆叠而成的库存。这套理论对汉语尤其有解释力:把字句、被字句、“连"字句这些结构的意义都无法从组成词推导出来,只能作为整体构式习得——“我把饭吃"之所以是病句,错不在任何词,而在构式本身的要求没有被满足。

原型与范畴

认知语言学的地基里还有一块更早的基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心理学家埃莉诺·罗施(Eleanor Rosch,1938— )用一系列实验动摇了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范畴观:传统理论认为范畴由充分必要条件界定,一个事物要么属于"鸟”、要么不属于;罗施却发现人心中的范畴有原型——知更鸟比企鹅更像"鸟”,椅子比吊床更像"家具”,范畴的成员有典型与边缘之分,边界是模糊的渐变。这一发现直接解释了语言的弹性:为什么说"严格说来鲸鱼不是鱼”,为什么"半个兄弟"听起来别扭而"半个柠檬"很自然。范畴不是逻辑的抽屉,而是围绕最佳样例组织起来的经验云团。这一发现后来成为认知语言学各分支的共同前提:语言单位的边界和范畴的边界一样,从来不是一刀切的,而是围绕中心成员向外逐渐稀释。

体验哲学

1999年,莱考夫与约翰逊把认知语言学的结论推向哲学,合著《体验哲学》。书中主张:人类推理不是抽象符号的演算,而是以身体经验为地基。我们在直立行走中理解"上"与"下”,于是"情绪高涨"“地位低下”;我们在抓取中理解"掌握”,于是"掌握知识"“失去控制”。抽象思维的全部脚手架都来自这个会走路、会抓取、会冷会饿的身体。这一立场直接挑战了两千年的西方哲学传统:意义不在理念世界里,也不在符号系统里,而在身体与环境的互动里。连最抽象的数学概念也被他们追溯到身体经验:集合来自容器,数轴来自行走,无穷来自重复动作的想象延伸。认知语言学的各个分支——概念隐喻、框架语义、构式语法、原型理论——在这一点上是同一条河:语言不是悬挂在心智上空的独立模块,而是认知的窗口,透过它看到的,是人类如何用有限的身体经验丈量无限的抽象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