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语言学:当语言遇到机器

乔姆斯基的层级

1956年,年轻的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 )在论文《语言描写的三个模型》中做了一件影响两个学科的事:他把形式文法按生成能力排成一个层级——正则文法、上下文无关文法、上下文有关文法、无限制文法,并论证自然语言的递归结构超出了最简单的文法所能覆盖的范围。这套乔姆斯基层级原本为语言学而设,却意外成了计算机科学的基石:正则文法对应有限自动机,上下文无关文法对应下推自动机,编译器的词法分析与语法分析至今仍建在这套理论之上。更早的源头在阿兰·图灵(Alan Turing,1912—1954):他1936年设想的图灵机正是层级顶端"无限制文法"的计算等价物。语言与计算,在出生证明上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也正因如此,中文信息处理的第一步就撞上了汉语自己的特性:书面汉语词与词之间没有空格,“研究生命起源"该切成"研究-生命"还是"研究生-命”,计算机需要先学会分词才能谈理解——这个英语里不存在的问题,曾是中国计算语言学的入门课。

从蜜月跌进寒冬

1954年1月,乔治敦大学与IBM的联合演示让六十多句俄语被计算机自动译成英语,舆论沸腾,经费涌入。早期系统依靠人工编写的词典与规则,研究者们相信规则写得足够多,语言就能被穷尽。1966年,美国科学院的ALPAC报告给这场蜜月泼下冷水:机器翻译的质量与成本都无法与人工相比,联邦经费大幅削减,整个领域进入寒冬。规则路线的根本困境在寒冬中暴露无遗:语言的例外比规则多,而人写规则的速度永远追不上例外的繁殖速度。寒冬里也有耐人寻味的火花:1966年,麻省理工学院的约瑟夫·魏岑鲍姆(Joseph Weizenbaum,1923—2008)写出了对话程序ELIZA,只用几条模式替换规则扮演心理医生,竟让许多试用者坚信自己被机器理解。魏岑鲍姆本人对此深感不安,晚年成为人工智能最尖锐的批评者之一——程序可以模仿理解的表象,这究竟是成功还是骗局,争论从那时一直延续到今天。

统计的复辟

1988年前后,IBM研究院的彼得·布朗(Peter Brown,1955— )和同事们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彻底换了一条路:不写规则,让机器从成对的双语语料里自己学。他们从加拿大议会的英法对照记录中提取词对齐与翻译概率,统计机器翻译由此诞生,并统治了此后二十年。同一时期,词性标注、句法分析、语音识别纷纷转向概率模型——语音识别从模板匹配换成隐马尔可夫模型后,识别率在公开评测中逐年爬升。语音识别之父弗雷德·贾里尼克(Fred Jelinek,1932—2010)那句名言"我每开除一个语言学家,识别率就上升一点"虽属戏言,却道尽了那个时代的范式心态:与其教机器语法,不如给它数据。

深度学习的浪潮

2013年,托马斯·米科洛夫(Tomas Mikolov,1984— )在谷歌发表word2vec,把每个词表示为数百维空间中的一个向量,词与词的语义关系变成了向量之间的几何关系——“国王"减"男人"加"女人"约等于"女王”。2017年,谷歌团队的论文《注意力就是你所需要的一切》提出Transformer架构,让模型能同时"注视"句子里的所有词。2018年BERT问世,OpenAI的GPT系列随后一路放大模型规模——2020年发布的GPT-3已经有一千七百五十亿个参数,训练文本以数千亿词计;2022年底ChatGPT发布,机器第一次能就几乎任何话题与人对答如流。一个世纪以来"把语言教给机器"的工程,最终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逼近目标:不教规则,只喂文本,让统计规律自己浮现为能力。

图灵测试与理解的争议

机器通过了测试,争论才刚刚开始。早在1950年,图灵就在《计算机器与智能》中提出图灵测试:如果审问者无法分辨屏幕后是人还是机器,就不妨承认机器会思考。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在许多场景下已经能通过这类测试,可它是否"理解"语言,学界分裂严重。语言学家埃米莉·本德(Emily Bender,1973— )2021年与人合著的论文把大模型称为"随机鹦鹉"——它学到的只是形式的拼接,形式与意义的联系从未建立;乔姆斯基2023年也在《纽约时报》撰文,批评大模型与人类语言的习得机制背道而驰。另一边,越来越多的实验显示模型内部涌现出类似句法树的层级结构。这场争论恰恰说明:计算语言学走了七十年,最终又走回了语言学的原点问题——语言到底是什么。机器没有替我们回答这个问题,它只是把问题的赌注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