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濒危:正在熄灭的星空

每两周,一种语言熄灭

据语言学家普遍引用的估计,今天地球上大约有七千种语言,而其中将近一半的使用者不足一万人,被教科文组织列入不同程度濒危名单的约有二千五百种。更为人熟知的数字是:平均每两周就有一种语言死去。这不是修辞。2008年1月,美国阿拉斯加的老人玛丽·史密斯·琼斯(Marie Smith Jones,1918—2008)在安克雷奇去世,她是埃雅克语(Eyak)最后一位流利的母语者——她的离世意味着这门语言在数万年里累积出的词汇、神话与记忆方式随之停止了呼吸。语言死亡往往不是语言本身出了错,而是政治、教育、经济的力量让一代代父母做出决定:教孩子大语种才有前途。语言于是像退潮一样,从村庄退到家庭,从家庭退到几位老人身上,最后退进录音带。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警钟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从1993年起编纂《世界濒危语言红皮书》,2003年又召集专家会议,建立了一套语言濒危程度分级标准:从"安全"到"脆弱",从"明显濒危"到"极度濒危"(只有祖父母辈还会说,且不再传给下一代),再到"灭绝"。这套评估的核心指标不是使用者的绝对数量,而是代际传承——孩子还在学说这门语言吗?一种语言哪怕有几十万使用者,如果学校里、电视上、手机上全是强势语言,它也可能在两三代人之内滑向濒危。联合国大会宣布2019年为"国际本土语言年",又把2022到2032年定为"国际本土语言十年",试图把语言多样性纳入与生物多样性同等重要的全球议程。中国境内的语言版图同样不容乐观:满语曾是大清帝国的国语,留下了两百多年的海量档案,可作为母语的满语今天只剩黑龙江个别村落里的几十位老人;赫哲语、鄂伦春语的流利使用者也都屈指可数。语言的衰退很少伴随着悲壮的事件,它更常表现为一个安静的日常决定——饭桌上,父母开始对孩子说另一种话。在这场抢救行动的学术侧,麻省理工学院的语言学家肯·黑尔(Ken Hale,1934—2001)是先驱:他能用约五十种语言交流,毕生奔走于美洲与澳大利亚的原住民社区,记录即将消失的语言。他有句名言流传至今:失去一种语言,就像往一座图书馆里扔了一颗炸弹。

希伯来语:两千年后的重生

在所有濒危故事里,希伯来语是唯一的"复活"奇迹。作为日常口语,它在公元二世纪之后就不再有人使用,只活在祈祷与经卷里。1881年,二十三岁的犹太青年埃利泽·本-耶胡达(Eliezer Ben-Yehuda,1858—1922)移居耶路撒冷,立誓要让希伯来语重新成为街头的语言。他与妻子约定家中只许说希伯来语,儿子本-锡安成了近两千年来第一个以希伯来语为母语的孩子。为了造出现代生活所需的新词,本-耶胡达从古代经文中挖掘词根,造出"报纸"“冰淇淋"“自行车"等词,并编纂多卷本词典。到1922年他去世时,希伯来语已经重新成为校园和市场的语言;1948年以色列建国,它成为官方语言。今天有九百多万人使用希伯来语——语言学家说,这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死亡语言"的全面复活。

威尔士与毛利的反击

更多语言的复兴走的是渐进的制度之路。威尔士语在二十世纪一路衰落,使用者在人口中的占比从1901年的约百分之五十跌到1981年的不足百分之二十。转机来自持续的社会运动:1962年威尔士语言协会发起公民抗命,1982年威尔士语电视频道开播,1993年《威尔士语言法》确立威尔士语与英语在公共部门的平等地位。到2021年,会讲威尔士语的人口比例回升到约百分之三十,威尔士政府更提出2050年达到一百万使用者的目标。新西兰的毛利语则走出另一条路:1982年发起的语言巢运动让祖父母辈在幼教机构里全日用毛利语陪伴幼儿,绕开丧失母语能力的中年一代,直接把语言交给孙辈;1987年,毛利语成为新西兰的官方语言之一。

多样性为何值得守护

守护濒危语言不只是怀旧。每一种语言都是一套独特的分类系统:澳大利亚的土著语言里,“袋鼠"有几十个按年龄、性别和行为细分的词;安第斯山区的克丘亚语里,动词必须标记信息是亲历还是听闻。这些知识一旦失去,便无法从英语或汉语里重新推导。语言的消失与物种的消失在地图上高度重叠——许多关于植物、药材、季节的生态知识只以当地语言为载体。云南哈尼梯田的耕作历法、因纽特人对海冰状态的几十种区分,都只在母语里完整存在。星空熄灭一颗星,肉眼几乎无感;熄灭一半,夜空就不再是原来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