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用学:听话听音,锣鼓听声

奥斯汀的讲台

1955年,牛津哲学家约翰·奥斯汀(J. L. Austin,1911-1960)登上哈佛的威廉·詹姆斯讲座,讲稿在他去世后的1962年以《如何以言行事》为名出版。他注意到一个被逻辑学家忽略了两千年的怪事:有些话根本不是用来陈述事实的——“我宣布会议开始"“我命名这艘船为女皇号"“我赌五块钱明天下雨”,说这些话的同时就是在做事,话一出口,世界已被改变。这类施行句无法分真假,只论是否得当:没有船长身份的人说"我命名此船”,话就落了空。奥斯汀进而把每句话拆成三层动作:发出声音的言内行为、完成意图的言外行为、造成后果的言后行为。“你压着我脚了”——言内是陈述,言外是请求,言后是你把脚挪开。说话即做事,这个简单的发现,把语言研究的重心从句子挪到了使用句子的人。

格莱斯的合作原则

1967年,同在哈佛的讲台上,赫伯特·保罗·格莱斯(H. P. Grice,1913-1988)提出了合作原则:正常交谈的双方默认彼此在合作,共同遵守四组准则——(说够,别啰嗦)、(说真话)、关系(说相关的话)、方式(说清楚)。真正的戏法在于:人们可以故意违反准则来传递会话含义。教授给不成器的学生写推荐信,只写"该生字迹工整、从不迟到”——严格遵守了质的原则,却严重违反了量的原则,收信人立刻读懂弦外之音:此人不堪大任。1975年《逻辑与会话》正式发表,语用学从此有了自己的引擎:一句话的意思,等于字面意思加上语境里可推导的一切。

间接、礼貌与面子

格莱斯的学生约翰·塞尔(John Searle,1932- )在1969年写成《言语行为》,又系统化了间接言语行为:“你能把盐递过来吗"字面上是询问能力,实际上是发出指令,全世界的语言都玩这套曲线救国。可人类为什么说话不爱直来直去?1983年,杰弗里·利奇(Geoffrey Leech,1936- )在《语用学原则》中给出了礼貌原则:得体、慷慨、赞誉、谦逊、一致、同情六条准则,核心是给对方面子。更早些,佩内洛普·布朗(Penelope Brown,1944- )与斯蒂芬·莱文森(Stephen Levinson,1947- )在1978年提出面子理论:每个成年人都揣着两样脆弱资产——希望被认可的正面面子,和不愿被打扰的负面面子;一切礼貌策略,都是围绕这两样资产的风险管理。命令威胁面子,所以人类发明了迂回、敬语、自嘲和暗示。

会话的机器

1974年,哈维·萨克斯(Harvey Sacks,1935-1975)与伊曼纽尔·谢格洛夫、盖尔·杰斐逊发表了那篇开创会话分析的论文。他们把上千段日常对话录音逐秒转写,发现看似随意的闲聊有着钟表般的结构:交谈按话轮交接,间隙平均只有零点几秒;问与答、问候与问候构成相邻对,前一半出现,后一半就如影随形;误解会被修补机制当场修复;连"嗯"“呃"都是管理话轮的信号灯。追根溯源,1938年查尔斯·莫里斯(Charles Morris,1901-1979)在《符号理论基础》中把符号学切成语形、语义、语用三块时,语用学还只是个装杂物的抽屉;四十年后,这个抽屉变成了语言研究最热闹的街区。

高语境的汉语

汉语是公认的高语境语言:意思藏在意会里。“吃了吗"不是邀请,“随便"往往最不随便,“我再想想"就是拒绝,“意思意思"里的四个意思各不相同。这些不是汉语不严谨,而是把更多的工作交给了语境与共同背景——语用负担越重,默契的价值越高。语用学教会我们的,正是每个中国孩子从小练的功夫:话到嘴边留半句,锣鼓听声,听话听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