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义学:意义的迷宫
布勒阿尔的命名礼
1883年,法国语言学家米歇尔·布勒阿尔(Michel Bréal,1832-1915)在一篇文章里造了一个新词:sémantique,语义学。1897年,他的《语义学探索》出版,副题开宗明义——意义的科学。布勒阿尔厌恶把语言当成标本的研究,他要研究活的词如何在历史里变心:为什么法语里一个词可以从"祝福"滑向"愚蠢",词义变迁的背后是人的联想,而不是词的任性。1923年,英国的奥格登(C. K. Ogden,1889-1957)与理查兹(I. A. Richards,1893-1979)合著《意义的意义》,画出了著名的语义三角:符号、思想、指称物三点相连,词与世界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心灵的中介——这个三角形至今仍是每一本语义学教材的第一页。
词义的旅行
词义的变化有规律可循。一是扩大:英语的 bird 在古英语里只指雏鸟,后来管所有鸟;holiday 原是神圣的日子,如今泛指一切假日。二是缩小:meat 的古义是食物,deer 的古义是野兽,都被岁月挤进了窄门。三是转移:knight 原指男孩和侍从,一路升上骑士的宝座;silly 在中古英语里意为蒙福的、天真的,滑向愚蠢只用了几百年。汉语同样如此:“走"的古义是跑,“汤"的古义是热水,“赴汤蹈火"用的正是本义;“消息"原指消长,一消一长之谓信。词义的旅途不是随机漫步,而是沿着隐喻与转喻的轨道滑行——意义总是在相似与相邻之间迁徙。
语义场与成分分析
1931年,德国学者约斯特·特里尔(Jost Trier,1894-1970)提出语义场理论:词义不是孤立定义的,而是在与相邻词的边界摩擦中成形的——颜色词互相切割光谱,军衔词互相界定等级,动了其中一个,全场跟着挪位。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这片领地上分到的疆界。1963年,卡茨(Jerrold Katz,1932-2002)与福多(Jerry Fodor,1935-2017)把词义拆成语义成分:bachelor 等于"人、男性、成年、未婚"四个特征之和,像给意义列出化学式。这套意义原子论在词典里很漂亮,却在现实面前频频卡壳——椅子与凳子、杯子与碗之间的边界,从来不是几条特征能划清的;更别说"单身汉"这个定义套不到教皇、未成年人和不婚主义者身上时的一地鸡毛。
原型与隐喻
1973年,心理学家埃莉诺·罗施(Eleanor Rosch,1938-2018)用实验给出了更人性的答案:范畴不是用充分必要条件围出的铁桶,而是有中心的晕圈。知更鸟是典型的鸟,鸵鸟是边缘的鸟;受试者判断"知更鸟是鸟"比判断"企鹅是鸟"快得多——原型理论就此诞生,范畴的边界是模糊的,中心却是清晰的。1980年,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1941- )与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1949- )的《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把隐喻从修辞术升格为认知基建:我们说"赢得争论"“浪费时间"“情绪高涨”,是因为争论是战争、时间是金钱、快乐是向上这些概念隐喻早已浇筑在语言的地基里。抽象思维,原来是用具体经验一块一块砌出来的。
意义的边界何在
早在1892年,戈特洛布·弗雷格(Gottlob Frege,1848-1925)就区分了涵义与指称:晨星与昏星指着同一颗金星,涵义却不相同——语义学从这个裂缝出发,一头连着哲学,一头连着认知科学。到今天,“高个子要多高才算高"这类模糊性问题仍然没有标准答案。意义或许永远不会有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但这正是语义学迷人的地方:它研究的不是世界本身,而是人心投向世界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