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法学:句子的骨架是如何被看见的

两千年前的精密仪器

人类最早、也最惊人的语法学家生活在两千四百年前的印度。帕尼尼(Pāṇini,约公元前四世纪)的《八章书》用不到四千条格言式的经句,把梵语的构词与构句规则压缩成一部严密的机器:规则按次序触发、互相覆盖、逐级派生,其形式化程度令二十世纪的逻辑学家惊叹,有人称它是人类最早的一台"生成装置"。西方传统则从亚历山大城的狄俄尼修斯·特拉克斯(Dionysius Thrax,约前170-前90)写起,他的《语法艺术》定义了名词、动词等词类,统治欧洲语法教学一千多年;1660年,法国波尔罗亚尔修道院的阿尔诺与朗斯洛出版《普遍唯理语法》,主张一切语言共享同一套深层逻辑——“普遍语法"这个念头,三百年后将被一个美国人重新点燃。帕尼尼那部语法精练到什么程度?经句之间靠继承规则省字——上一句的词项在下一句继续有效,全部展开也不过一部小书的体量,却能生成梵语的全部合法词形;美国语言学家布龙菲尔德称它是人类智慧最伟大的丰碑之一。

1957年的小册子

1957年,二十九岁的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 )出版了一本只有一百余页的小册子《句法结构》。书里的名言是那句故意写得毫无道理却完全合语法的句子: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无色的绿色念头愤怒地睡觉)。它证明合乎语法有意义是两回事,句法有自己的自治王国。乔姆斯基要造一部能生成语言中全部合法句子的机器:短语结构规则先把句子切成名词短语加动词短语,再层层下分;转换规则再把基础句式变形成被动句、疑问句等变体。主动句"猫追老鼠"与被动句"老鼠被猫追"表层迥异,在深层结构里却是同一棵树的两个投影。1965年的《语法理论面面观》把深层与表层的二分固定为标准理论。语法从此不再是给句子分类的博物馆,而是一套在人脑中无限产出的规则系统——语言学第一次宣称自己在研究一种心智器官。

另一条河:依存语法

几乎在同一时代,法国语言学家吕西安·泰尼耶尔(Lucien Tesnière,1893-1954)留下了另一套图景。他1959年出版的遗著《结构句法基础》主张:句子的中心是动词,像一出戏的主角;名词短语是角色,副词短语是舞台说明,全都依附于动词这根主干,而每个动词自带配价——规定自己能带几个角色,像原子带几个价键。这种依存语法画出的不是层层嵌套的成分树,而是以动词为根的关系网。泰尼耶尔生前籍籍无名,半个多世纪后,当计算语言学家要让机器标注句法时,却发现他的关系式标注比成分树顺手得多——今天大多数句法分析器输出的,正是他设计的图样。

语法战争与百家争鸣

1960年代末,乔姆斯基的几位高徒——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1941- )、约翰·罗斯、詹姆斯·麦考利——掀起生成语义学的叛乱,主张句法的底层就是语义与逻辑,师生反目,论战从期刊打到会议,史称语言学战争。1980年代以后,广义短语结构语法、词汇功能语法、中心语驱动短语结构语法各树一帜;1995年乔姆斯基又抛出最简方案,试图用最少的原则解释最多的现象。语法学的地貌,从一家独大变成多峰并立,而"语言究竟是自治的机器还是认知的仆人"这一根本分歧,至今没有裁决。

词法:语法的另一半

其实语法还有一半叫词法。语素分自由与黏着,构词分派生与屈折;世界上的语言据此排出一条类型学光谱:一端是汉语、越南语这样的孤立语,一词一形;中间是拉丁语、俄语这样的屈折语,一个词尾能同时打包格、数、性;另一端是因纽特语这样的多式综合语,一整套限定、修饰、时体都能压进一个超长的单词。1980年代以后,词法与句法究竟谁统辖谁,本身也成了各派理论角力的战场。

汉语语法的百年摸索

1898年,马建忠(1845-1900)出版《马氏文通》,第一次用系统的西方语法框架解剖汉语,中国现代语法学由此开篇。此后一个世纪,汉语语法学都在借鉴框架与尊重事实之间寻找平衡。朱德熙(1920-1992)用层次分析拆开了"咬死了猎人的狗"的两种歧义——补语指向猎人或指向狗,同一串字下藏着两棵不同的树。没有词形变化、语序森严的汉语,成了检验各种句法理论最好的试金石:任何一种自称普遍的语法理论,都必须先过汉语这一关。陆俭明(1935- )等学者继而把配价、空语类、语义指向逐一放进汉语里验收,结果常常是理论先动了手术——汉语从来不是被动的试验田,而是理论的锻造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