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语系:给七千种语言画家谱
一个法官的直觉
1786年,在加尔各答亚洲学会的年会上,威廉·琼斯(William Jones,1746-1794)法官说出了那句改变语言学的话:梵语与希腊语、拉丁语"出自某个共同的、或许已不存在的源头"。这个直觉的爆炸力在于:印度与欧洲之间隔着半个大陆,如果它们的语言是同一位祖先的后代,那么这位祖先的回声,应该能在从冰岛到孟加拉的整个地带听见。此后一个半世纪的验证,把印欧语系建成了语言学的第一座、也是至今最坚固的语系大厦:约四百四十五种语言,母语者合计超过三十四亿,占世界人口将近一半,语族从日耳曼、罗曼、斯拉夫一直排到印度-伊朗,连1915年被破译的赫梯语——一种已死去三千多年的安纳托利亚古语——也被证明是这个家族的早夭长兄。
家族的边界至今仍在改写。二十世纪初,德国探险队在新疆的沙漠里挖出一种用婆罗米字母书写的死语言,定名吐火罗语——它身处亚洲腹地,特征却靠近西部的凯尔特语族,像一枚被扔过整个大陆的漂流瓶,至今仍让语言学家困惑。至于原始印欧语的老家,学界分成两大阵营:玛丽亚·金布塔斯(Marija Gimbutas,1921-1994)主张的草原假说把起源地放在黑海北岸的颜那亚文化,时间约六千年前;科林·伦弗鲁(Colin Renfrew,1937-2024)的安纳托利亚假说则把它推到约九千年前的土耳其农人身上。2015年以后,古DNA证据大举倒向草原一边——颜那亚牧人的基因印记,确实随着青铜时代的迁徙铺满了欧亚大陆。从琼斯的那句话到古DNA,两百三十年间,这个家族的故事不断被同一句惊叹刷新:原来我们彼此是亲戚。
比较法:词源侦探学
把直觉变成科学的是历史比较法。它的要义不是找长得像的词,而是找严整的语音对应:凡是拉丁语读 p 的地方,英语往往读 f,pater 对 father,pes 对 foot;凡是拉丁语读 t 的地方,英语读 th,tres 对 three。雅各布·格林(Jacob Grimm,1785-1863)在1822年把这些对应整理成格林定律;早在1818年,丹麦人拉斯穆斯·拉斯克(Rasmus Rask,1787-1832)其实已经写出了其中的大部分。1875年,卡尔·维尔纳(Karl Verner,1846-1896)用重音位置解释了格林定律的最大一批例外,史称维尔纳定律。掌握了对应规律,就可以倒推祖先的发音:把各后代语言的读音摆在天平上,重建出带星号的原始形式。奥古斯特·施莱歇尔(August Schleicher,1821-1868)做得最绝:1868年,他干脆用重建出的原始印欧语写了一则寓言《羊与马》,让这门消失了六千年的语言第一次重新开口说话。
欧亚大陆的其他家族
汉藏语系是可与印欧比肩的巨无霸:约四百五十种语言、十四亿以上人口,横跨汉语族与藏缅语族,从喜马拉雅山麓铺到南海之滨,但内部关系至今争论不休——侗台语和苗瑶语究竟算不算汉藏,中国学界与国际学界尚未达成一致。亚非语系(旧称闪含语系)从摩洛哥绵延到埃塞俄比亚:阿拉伯语、希伯来语、阿姆哈拉语、豪萨语,连同早已成为死语言的古埃及语,使用者合计近五亿。南岛语系是海洋的冠军:一千二百余种语言,西起马达加斯加、东至复活节岛、北抵台湾、南达新西兰,跨度接近半个地球,是世界上分布最广的语系。尼日尔-刚果语系以一千五百多种语言成为成员数量最多的家族,几乎覆盖撒哈拉以南。而一度风光的阿尔泰语系假说——把突厥、蒙古、通古斯乃至日语韩语装进一个口袋——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严格检验下基本解体,多数学者认为那些相似是数千年接触的产物,而非血缘。
树之外还有网
谱系树不是世界的全部真相。1872年,约翰内斯·施密特(Johannes Schmidt,1843-1901)提出波浪说:语言的创新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水纹,一圈圈向外扩散,相邻语言共享波纹,却未必共享祖先。巴尔干半岛提供了最漂亮的证据:保加利亚语、阿尔巴尼亚语、罗马尼亚语分属不同语族,却共享后置定冠词等一串罕见特征,组成了著名的巴尔干语言联盟。树与网,原来都是真的:语言既在垂直地遗传,也在水平地渗透。今天的研究者用贝叶斯方法在同一台计算机里同时拟合树与波——谱系学的工具箱,终于装下了这幅更复杂的图景。
一张活着的地图
今天的语言地图仍在变动:新几内亚高地每翻过一座山就可能换一门语言,那座岛屿以不到世界百分之一的人口承载了上千种语言;亚马逊雨林深处还有从未被描写的孤立语言。语系分类这门家谱学,归根结底是在回答琼斯式的问题——在嘈杂的差异之下,辨认血脉的回声;在时间的深井里,打捞人类迁徙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