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起源:被禁止讨论的谜题

巴黎的一纸禁令

1866年,成立仅一年的巴黎语言学会在章程里写下一条罕见的禁令:本学会不接受任何关于语言起源的论文。这条禁令针对的是一个已经泛滥成灾的学术沼泽。几百年来,学者们提出了一串今天听来近乎滑稽的理论:汪汪说认为语言起源于对自然声音的模仿,狗叫、雷鸣、溪流声凝固成了词;呸呸说主张语言来自感叹,疼痛与惊讶的呼喊变成了最初的词;叮咚说想象万物自带神秘的谐音,人听到什么就说出什么;哟嘿说则相信语言诞生于集体劳动时协调动作的号子;还有手势说,猜测最初的语言是手势与呼喊的混合物。牛津的梵文教授马克斯·缪勒(Friedrich Max Müller,1823-1900)——正是他给这些理论起了这些带嘲讽意味的绰号——愤怒地称这一领域是"科学的耻辱"。问题不在于学者们不够聪明,而在于证据的彻底缺席:语言不留下化石,任何假说都无法证伪,于是禁令成了唯一体面的止损方式。

从手到口的路线

二十世纪后半叶,禁令失效,一种新假说逐渐占据舞台中央:手势起源说。早在十八世纪,孔狄亚克就猜测最初的语言是手势与呼喊的混合;二十世纪,威廉·冯特(Wilhelm Wundt,1832-1920)系统论证了手势是有声语言的前身。新西兰心理学家迈克尔·科尔巴利斯(Michael Corballis,1936-2021)在2002年的《从手到口》中给出了完整的现代版本:类人猿的手有灵巧的随意控制,叫声却大多受情绪驱动、难以自主开关;直立行走解放了双手,交流先在手势频道上获得语法,随后才逐渐下沉到声带。支持者们指出,直到今天,人类说话时双手仍在不由自主地比划;聋哑社群可以在几十年内自发创造出结构完整的手语——手势频道从未真正退休。

手势说在1973年由美国学者戈登·休伊斯系统重提,1990年代又获得神经科学的增援:意大利帕尔马大学贾科莫·里佐拉蒂的团队在猕猴脑中发现了镜像神经元——猴子看到别的个体抓握食物时,它自己脑中的运动神经元竟如同亲身抓握一般放电。1998年,里佐拉蒂与迈克尔·阿比布发表论文《语言在我们手中》,标题本身就是宣言:语言与手部动作共享着古老的神经地基,“从手到口"的迁移由此不再是空想,而是一条有脑科学佐证的演化路径。

乔姆斯基的黑箱

另一条进路干脆绕开考古,直接追问语言能力的生物学本质。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 )从1950年代末起主张:人类天生携带着普遍语法,一个为语言而生的内在器官;儿童听到的语料贫乏而残缺,却足以让任何健康儿童在几年内掌握任何语言的语法——这种刺激贫乏只能用天赋来解释。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1954- )在1994年的《语言本能》中把这套思想通俗化:语言本能与蜘蛛织网的本能并无本质不同,它不是文化的产物,而是自然选择的作品。埃里克·伦内伯格(Eric Lenneberg,1921-1975)1967年的《语言的生物学基础》则提出了关键期假说:大脑的语言侧化在青春期前后完成,错过窗口期,语言将无法完整习得——那些被社会遗弃的儿童的命运,为这一假说提供了残酷的注脚。

骨头与基因的证据

证据终究开始从地层里渗出来。1983年,以色列卡巴拉洞穴出土了一枚约六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舌骨,其形态与现代人几乎一致,暗示这个消失了的人种或许已经为说话做好了硬件准备。2017年,摩洛哥杰贝尔依罗洞穴的化石重新测年,把智人的起源推到了约三十万年前——语言的物质基础,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古老。2001年,《自然》杂志报道了FOXP2基因:伦敦KE家族三代人中,携带突变版本的成员都患有严重的言语与口部运动障碍,这是第一个被确认与语言能力直接相关的基因。德里克·比克顿(Derek Bickerton,1926-2018)从克里奥尔语研究推断,人类祖先曾长期使用一种没有语法的"原始语”,语法是后来在脑内整体上线的;特伦斯·迪肯(Terrence Deacon,1950- )则在1997年的《符号物种》中论证,语言与人脑是共同演化的,像钥匙与锁一样互相塑造了数十万年。

仍未揭晓的答案

今天的多数学者接受一个松散的共识:某种可以称为语言的能力,至迟于十万至五万年前已经在智人身上就位——因为此后不久,人类便带着语言走出非洲、散布全球,开始留下洞穴壁画与装饰品,而这些都需要符号能力的支撑。但语言究竟是一次突变的烟花,还是百万年渐进的炉火?起源于手还是口?1866年那道禁令所封印的问题,至今没有终审判决。它依然是科学中最诱人的悬案之一: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使用的东西,我们却不知道自己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