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可可

一、从凡尔赛到沙龙:洛可可的诞生

1715 年 9 月 1 日,统治法国七十二年的路易十四去世,留下一个五岁的继承人和一个精疲力竭的国家。凡尔赛宫里长达一个小时的起床仪式、用银碟传递国王衬衫的繁文缛节,随着老国王的棺木一起下了葬。摄政王奥尔良公爵腓力二世把宫廷从凡尔赛迁回巴黎——这个看似简单的搬迁改变了一切。在凡尔赛,贵族们的生活被太阳王设计成一个巨大的礼仪舞台,艺术必须庄严、宏伟、歌颂王权;回到巴黎,贵族们住进了城中精巧的私人府邸(hôtel particulier),在沙龙里谈情说爱、高谈哲学,艺术也随之变小、变轻、变得暧昧。圣西门公爵在回忆录里写下的那个礼仪森严到令人窒息的凡尔赛,被一种更松弛、更聪明、更危险的生活方式取代——人们后来把 1715 到 1723 年这段过渡时期称为"摄政风格",它正是洛可可的胚胎。一种新的风格诞生了,后来人们用"洛可可"(Rococo)称呼它——这个词由"rocaille"(假山贝壳装饰)和"coquille"(贝壳)拼合而成,最初是 18 世纪末新古典主义者用来嘲笑这种风格轻浮堆砌的贬义词,直到 19 世纪才变成中性的风格术语。

洛可可的视觉语言一眼可辨:不对称的构图、C 形与 S 形的卷曲线条、贝壳与藤蔓纹样、粉彩色调(粉蓝、粉红、象牙白、淡金)、镜面的反射与鎏金的闪烁。它首先是一种室内装饰艺术——巴黎苏比斯府邸的公主沙龙(Salon de la Princesse,热尔曼·博夫朗设计,约 1735—1740 年)是它的圣殿:椭圆形的房间被镶板、镜子和天顶画包裹成一个轻盈的整体,墙上几乎没有一条直线。然后它蔓延到绘画、瓷器、挂毯、家具和时装的每一个细节。支撑这套美学的是一种全新的社交机制:沙龙。若弗兰夫人(Madame Geoffrin)的沙龙每周接待艺术家与文人各一次,她本人出资赞助展览、为画家订购作品——品味的制定权第一次从宫廷流入了资产阶级女主人的客厅。如果说巴洛克是权力的艺术,洛可可就是享乐的艺术——它服务的对象从国王变成了会享乐的人。

二、华托:雅宴画的开创者

让-安托万·华托(Jean-Antoine Watteau,1684—1721)是洛可可绘画的奠基人。他生在佛兰德斯边界的瓦朗谢讷(当时刚并入法国不久),1702 年步行到巴黎谋生,先后师从擅长戏剧布景的克劳德·吉洛(Claude Gillot)和卢森堡宫的室内装饰师克劳德·奥德朗(Claude Audran III)——前者给了他喜剧演员与假面舞会的题材,后者给了他阿拉伯式花纹的装饰感。他还从卢森堡宫收藏的鲁本斯《玛丽·德·美第奇生平》组画中偷师了威尼斯式的光色。

1717 年,华托向法兰西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提交了**《舟发西苔岛》**(Pèlerinage à Cythère,现藏卢浮宫)。画面描绘一群情侣在爱神维纳斯的故乡西苔岛上流连之后登船离去:丘比特在船头嬉戏,情侣们三步一回头,远山与天空溶成一片金绿色的雾。这幅画连标题都留下了一桩三百年没打完的公案:画中人究竟是"启程前往"西苔岛,还是"告别"西苔岛?——前者是关于追求的爱情寓言,后者则让整幅画变成一曲关于逝去的挽歌,而华托似乎故意不给答案。学院为难了——这幅画既不属于历史画,也不属于肖像、风景或风俗中的任何既有门类,最终专门为他创设了一个新类别:雅宴画(fête galante),指描绘上流男女在园林中谈情说爱的场景。华托一年后又在柏林夏洛滕堡宫那幅尺幅更大的版本中把这个主题推向更梦幻的极致。

华托的魔力在于含混。他画的明明是欢愉,底色却是忧郁:光线永远是黄昏,音乐仿佛随时会停,情侣们盛装打扮却面带倦意。他的晚期杰作**《吉尔》(Gilles,约 1718—1719 年,卢浮宫)画的是意大利即兴喜剧里那个穿白衣的倒霉蛋——他独自站在画面正中,茫然地直视观众,身后的伙伴们在嬉笑,而他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1720 年,病重中的华托为画商朋友热尔桑画下了他一生最后的大作品《热尔桑画店》(L’Enseigne de Gersaint,现藏柏林夏洛滕堡宫):一家画廊的内部,顾客们俯身细看画作,店员正把一幅路易十四的肖像装进木箱——太阳王的时代被打包封存,新的品味正在柜台上交易。这幅画只画了八个上午,本来只是挂在店门口的招牌,却被公认为艺术史上关于"艺术买卖"这件事最微妙的自画像。1721 年,37 岁的华托死于肺结核。他留下的全部作品只有几百幅油画与素描,却为整个 18 世纪法国绘画定下了基调。雅宴画这个由他创立的画种也没有随他而逝:他的学生尼古拉·朗克雷**(Nicolas Lancret,1690—1743)与让-巴蒂斯特·帕泰尔(Jean-Baptiste Pater,1695—1736)把游园、野餐与舞会的题材延续了整整一代人,只是再没有人能画出他那种欢愉底下的凉意。

三、布歇与蓬巴杜夫人

如果说华托给了洛可可灵魂,那么弗朗索瓦·布歇(François Boucher,1703—1770)给了它肉身——丰腴的、粉红的、永远带着慵懒笑意的人体。布歇 1723 年赢得罗马大奖,1734 年进入学院,此后顺风顺水四十年:为博韦挂毯厂设计图样,为塞弗尔瓷厂设计器形与装饰(塞弗尔瓷器那种标志性的粉蓝底与粉红底——“蓬巴杜玫瑰红”——正是这一品味的结晶),1765 年登上画家在法国宫廷的最高职位——首席宫廷画家(Premier peintre du Roi)。他的产量惊人——油画、挂毯图样、瓷器装饰、舞台设计、版画稿样无所不包,据说一生完成的画作超过一千幅,另有一万张上下的素描;这种百科全书式的勤奋,让他几乎凭一己之力把洛可可从一种画风变成了一整套可以复制的视觉工业。

布歇背后站着 18 世纪法国最有权势的女人:蓬巴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1721—1764)。她 1745 年成为路易十五的官方情妇,此后近二十年实际上是法国文化品味的仲裁者:她庇护伏尔泰与《百科全书》派学者,推动塞弗尔瓷厂迁址扩建,自己也跟着布歇学版画——她留下的六十多幅蚀刻版画习作,证明了这份爱好并非作秀。她 1764 年因肺结核去世时只有 42 岁,伏尔泰在信里感叹:“我深深震惊于她的死——她为我们活了那么久,却没能为自己活。“布歇为她画过多幅肖像,其中 1756 年那幅(现藏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最为著名:她斜倚在书房沙发上,裙摆堆成锦缎与花边的海洋,脚边散落着书籍与乐谱——布歇把她画成了艺术女神本人。布歇笔下的神话场景——《浴后的狄安娜》(1742 年,卢浮宫)、《躺着的少女》(1752 年,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维纳斯的梳妆》(1751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其说是古典神话,不如说是披着神话外衣的闺房情色:丘比特、鸽子、贝壳与玫瑰铺陈出一场场精致的挑逗。他还为博韦挂毯厂设计过一套中国题材组画——《中国皇帝上朝》《中国集市》《中国花园》——那些撑着阳伞、坐在棕榈亭里的"中国人"全部出自巴黎人的想象,却是欧洲中国风(chinoiserie)潮流最具代表性的图像,配套的挂毯在 18 世纪远销各国宫廷。

正是这点激怒了启蒙哲学家。狄德罗在《1765 年沙龙评论》中对布歇发出了著名的怒斥:“这个人的趣味、色彩、构图、人物、素描什么都有,就是什么都被糟蹋了……他什么都画,就是不画真实。“狄德罗推崇的是布歇的同时代人夏尔丹(Jean-Baptiste-Siméon Chardin,1699—1779)——夏尔丹画厨娘、画铜锅、画小孩的纸牌屋,用一种近乎荷兰黄金时代的朴素诚实对抗洛可可的甜腻。有趣的是,洛可可的末代大师弗拉戈纳尔早年恰好先后在这两位对头的画室里待过:他十几岁先被送去夏尔丹门下,半年后被认定"没有天赋"退了回来,转投布歇——正是这个被夏尔丹"退货"的学生,日后把布歇的衣钵推向了极致。这两位画家的对立,正是 18 世纪中叶法国品味的分水岭。

配图

四、弗拉戈纳尔:洛可可的最后欢愉

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是洛可可的末代大师,也是把这一风格的欢愉推到顶点的人。他 1752 年赢得罗马大奖,1756 年进入罗马的法兰西学院,在意大利饱览了提埃坡罗的天顶画和罗马郊外的花园别墅——后者的浓荫、喷泉与雕像日后反复出现在他的画里。

他的代表作**《秋千》**(约 1767—1768 年,现藏伦敦华莱士收藏馆)背后有一桩著名的委托公案。据剧作家科莱(Charles Collé)记载,委托人是圣朱利安男爵,他最初找的是历史画家杜瓦扬,提出的要求是:画他的情妇荡秋千,由一位主教来推,而他自己躺在前景"一个能看见她裙底的位置”。杜瓦扬觉得有辱身份,把生意转给了弗拉戈纳尔。弗拉戈纳尔欣然接受,只是把主教换成了花园阴影里推秋千的丈夫——画面左侧的爱神雕像把手指按在唇上,替这场心照不宣的调情保守秘密。少女的粉色绸裙在阳光下炸开成一朵浪花,一只拖鞋飞向空中,一切都发生在被绿色浓荫包围的私密花园里。这幅画把洛可可的全部精髓——享乐、暗示、精湛到不费力的技巧——压缩进一个瞬间。

弗拉戈纳尔不止会画调情。他在罗马近郊蒂沃利的埃斯特别墅(Villa d’Este)画下的那批红垩笔风景写生,被后世许多同行视为 18 世纪最伟大的素描——浓荫如墨、光斑如金,树影的层次全靠一支红笔的疏密变化。1771 年,路易十五最后一位宠姬杜巴里夫人委托他为自己在卢韦西恩的别墅绘制四幅组画**《爱的追求》(The Progress of Love,现藏纽约弗里克收藏馆):从《追逐》《相会》到《情人加冕》,青年男女的爱情在雕像与玫瑰花丛间步步推进——这是洛可可最后一组伟大的装饰绘画。然而杜巴里夫人最终退回了这组画,换上了新古典主义画家约瑟夫-玛丽·维安(Joseph-Marie Vien)的作品——退稿的原因至今是艺术史悬案,但风向之变已无可掩饰:连国王的情妇都开始嫌弃洛可可"过时”。弗拉戈纳尔把组画带回故乡格拉斯,一挂就是一百多年,直到 20 世纪初被摩根购入、后转弗里克,成为今天纽约最重要的洛可可收藏。1773—1774 年随金融家贝尔热雷·德·格朗库尔重游意大利后,他的笔触变得愈发奔放:《门闩》(约 1777 年,卢浮宫)用一束舞台式的强光照亮凌乱的床铺与纠缠的男女;他的一批"幻想肖像”——如著名的《读书少女》**(约 1770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以一小时上下的速度挥就,笔触飞舞如草书。然而时代抛弃了他。1789 年大革命爆发,他的赞助人们或上断头台或流亡国外,新古典主义成了革命的艺术语言。弗拉戈纳尔晚年靠雅克-路易·大卫在卢浮宫安排的博物馆职位勉强度日,1806 年在巴黎去世时几乎无人记得——他的重新发现要等到 19 世纪下半叶。

五、洛可可的装饰艺术与国际传播

洛可可或许是历史上渗透力最强的风格——它从绘画溢出,淹没了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塞弗尔软瓷以蓬巴杜夫人钟爱的粉红(rose Pompadour)和粉蓝(bleu céleste)底配鎏金开光彩绘,成为全欧洲王室追逐的奢侈品:瓷厂 1756 年在她的推动下迁到塞弗尔,紧邻她的贝尔维尤城堡,路易十五本人后来成为瓷厂的唯一股东——一个情妇的品味就这样变成了国家产业。戈布兰与博韦挂毯厂把布歇的田园画织进墙壁;细木工匠(ébéniste)用马丁漆(vernis Martin)仿东方漆器,在抽屉柜上贴出弯曲的"彭布莱德”(bombé)弧线;鎏金青铜(ormolu)把烛台、钟壳和桌脚做成卷曲的贝壳与花枝。

这股趣味顺着贵族联姻与外交礼品传遍欧洲。1710 年,萨克森的迈森瓷厂率先烧出欧洲自己的硬瓷,结束了中国瓷器对欧洲数百年的垄断——而迈森器形上的那些丘比特、牧羊女与中国风人物,正是洛可可趣味的立体版本。在德意志地区,洛可可与天主教教堂装饰合流,催生出巴伐利亚与施瓦本那些金碧辉煌的朝圣教堂——阿萨姆兄弟(Asam brothers)的作品里,灰泥、壁画与光线被编织成一场天堂的幻觉;慕尼黑的阿马林堡(Amalienburg,1734—1739 年,弗朗索瓦·德·屈维利埃设计)镜厅是世俗洛可可室内装饰的巅峰。在意大利,威尼斯的提埃坡罗(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1696—1770)把洛可可的轻快带入大型湿壁画:维尔茨堡主教宫的天顶画(1752—1753 年)画阿波罗与四大洲,是他被公认的世界最大尺幅天顶画之一;1762 年他应邀赴马德里为王宫作画,把这套语言一直带到西班牙宫廷。在英国,洛可可曲线渗入了盖恩斯伯勒早期的肖像背景、齐彭代尔(Chippendale)的家具图样,乃至切尔西瓷厂的金锚底款。

六、新古典主义的反动与洛可可的终结

洛可可的崩塌比它的兴起更彻底。它的敌人来自两个方向。其一是学术:1748 年庞贝古城开始系统发掘,1764 年温克尔曼发表《古代艺术史》,喊出"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古代艺术被树立为新的偶像,洛可可的曲线和粉彩在一夜之间显得既轻浮又过时。其二是道德:狄德罗与《文学通讯》的主编格里姆男爵持续抨击洛可可艺术的腐化,把它和宫廷的奢靡、情妇政治捆绑在一起批判。1764 年蓬巴杜夫人去世,布歇 1770 年去世后,风格的主导权已无可挽回地移交给了大卫那一代人。新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趣味是这场更替的最后注脚:1774 年她获得小特里亚农宫作为私邸,在这里建起了直线与凹槽柱的古典式客厅,又在 1783 年添了一座"农庄"(Hameau de la Reine)——王后在人工的村庄里扮演挤奶的牧羊女,洛可可的田园幻想以这样一种自我反讽的方式谢幕。1789 年的大革命则给洛可可所代表的那个世界本身画上了句号。

洛可可被遗忘了将近一个世纪,直到龚古尔兄弟在 1859—1875 年间陆续出版的《十八世纪艺术》为它正名——他们把华托、布歇、弗拉戈纳尔重新列为大师,洛可可由此进入博物馆和艺术史正典,并反过来滋养了 19 世纪末的新艺术运动。与学者们几乎同步出手的是收藏家:英国的赫特福德侯爵家族四代人大批购入法国十八世纪绘画与塞弗尔瓷器,这批收藏 1897 年遗赠给国家,成为今天伦敦华莱士收藏馆的核心——《秋千》就挂在那里;美国铁路与钢铁大亨亨利·克莱·弗里克则把《爱的追求》组画请进了自己第五大道的私宅,也就是后来的弗里克收藏馆。这股"华托热"很快烧进了印象派:雷诺阿晚年常去卢浮宫对着《舟发西苔岛》出神,他画里那些野餐与舞会——比如 1876 年的《煎饼磨坊的舞会》——都可以读作雅宴画在现代巴黎的转世。今天回看,洛可可绝不只是"轻浮":它对私密空间、感官愉悦与女性品味的正视,它把艺术从纪念碑尺度解放到生活尺度的努力,都预告了现代世界的某些核心价值。它是旧制度最后一场华丽的梦——正因为知道会醒,才美得那样投入。而梦醒之后的人回头看梦,往往能看清白天里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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