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主义
一、风格主义的诞生
1520 年,拉斐尔去世——文艺复兴盛期的和谐、均衡与自然主义似乎已抵达完美。留给后辈艺术家的是一个尴尬的命题:完美无法超越,只能反转。"风格主义"(Mannerism)之名来自意大利语 maniera(风格、手法):瓦萨里用它称赞画家拥有优雅的个人手法;17—18 世纪,它堕落为贬义词,指代"矫揉造作、背离自然"的堕落风格;直到 20 世纪——1920 年,维也纳学派艺术史家德沃夏克为埃尔·格列柯与风格主义翻案——这场运动才重新被理解为一个自觉的艺术时代:约 1520—1600 年,横亘于文艺复兴与巴洛克之间的八十年。
风格主义的土壤是焦虑。1527 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军队洗劫罗马(Sacco di Roma)——教廷的黄金时代在一周内化为瓦砾,罗马的艺术家星散四方,把新风格带往全欧。宗教改革撕裂了基督教世界,反宗教改革的紧张笼罩意大利;美第奇家族等宫廷的赞助趣味日益精致化——主顾不再要求"逼真",而要求"优雅、机巧、出人意料"。风格主义因此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知识分子运动:它不为眼睛服务,而为头脑服务。
拉斐尔的大弟子朱利奥·罗马诺(约 1499—1546)把老师的古典语言直接拧向怪诞:他为曼图亚的贡扎加家族建造的泰宫(Palazzo Te,1524—1534 年)里,多立克柱式的额枋石块故意"滑落"错位,巨人大厅的湿壁画让天花板崩塌、奥林匹斯诸神自天而降——建筑与绘画合伙制造了一场"正在发生的灾难"。观众站在厅中,脚下是真实的地板,头顶是虚构的深渊。风格主义的核心动作——对古典规则的娴熟引用与刻意违背——在泰宫被一次性说尽。
二、佛罗伦萨的先声:蓬托尔莫与罗索
风格主义的第一批作品诞生在佛罗伦萨。蓬托尔莫(Pontormo,1494—1557)的《卸下圣体》(约 1525—1528 年,佛罗伦萨圣斐利奇塔教堂卡波尼礼拜堂)是对文艺复兴构图原理的公然叛离:画面里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甚至没有地面——人物如失重般漂浮堆叠,螺旋上升至画外;粉蓝、粉绿、粉橙的色调不属于任何真实的衣料,中央托举基督的青年直视观者,眼神空洞而忧伤。这是一幅"没有支点的画"——支点被抽掉,正是风格主义对完美平衡的回答。
蓬托尔莫的同窗罗索·菲奥伦蒂诺(Rosso Fiorentino,1494—1540)走得更远:他的《卸下圣体》(1521 年,沃尔泰拉)里,人体被压成几何化的锐角,姿态痉挛,色彩尖利。1530 年,罗索应法王弗朗索瓦一世之邀赴法,主持枫丹白露宫长廊的装饰——湿壁画与灰泥浮雕交织的华丽体系,开创了"枫丹白露画派",也把风格主义输出到阿尔卑斯山以北。
蓬托尔莫另一件奇迹之作是《圣母往见》(约 1528—1529 年,卡尔米尼亚诺的圣米迦勒教堂):玛利亚与以利沙伯在街角相拥,两组人物如镜像般对称,衣裙的粉与橙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格外刺眼——画面宁静得近乎凝固,却又处处是说不清的张力。瓦萨里说蓬托尔莫"总在发明新的画法";这位孤僻的画家把自己锁在顶楼作画,来客须爬梯子上去,而他常常把梯子收走。
三、帕米贾尼诺与《长颈圣母》
帕米贾尼诺(Parmigianino,1503—1540)生于帕尔马,是科雷乔的私淑弟子。1524 年,二十一岁的他带着一幅奇特的自画像前往罗马:《凸面镜中的自画像》(约 1524 年,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画家在一块凸面木板上精确复制了镜中的畸变:手被放大,房间弯曲,唯有年轻的脸在画面中心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这幅画是他递给罗马的名片:看,我能把"错误"画成奇迹。
他的遗作《长颈圣母》(约 1535—1540 年,乌菲兹美术馆,未完成)是风格主义的图腾:圣母的脖颈如天鹅般延展,手指纤细得超出解剖可能,圣婴横陈在她膝上,长度过分、姿态不安——俨然是日后受难的预告;画面左下角,先知的身影小如玩偶,与近景的巨柱之间隔着一片无法解释的空白;背景那排无顶的圆柱,因画家去世而永远停在了未完成状态,反而成全了画面的神秘。传统解读以"优雅"概括这一切:比例背离自然不是失误,而是刻意的精制——艺术不再模仿自然,而是修饰自然、超越自然。瓦萨里记载,帕米贾尼诺晚年沉迷炼金术,“形容枯槁,须发蓬乱”,37 岁便撒手人寰——仿佛一个被自己炼金炉吞没的炼金术士。
1531 年起,帕米贾尼诺受命装饰帕尔马的圣玛利亚斯泰卡塔教堂,工期一延再延,工程最终烂尾——1539 年,甲方把他投进监狱。出狱后他逃往卡萨尔马焦雷,次年便在《长颈圣母》尚未完成的状态下去世。一个把优雅推到极致的画家,人生结尾却是一地鸡毛——这几乎就是风格主义一代人的共同命运:他们的艺术属于宫廷与鉴赏家的密室,而不属于按时交工的世道。
四、布龙齐诺与宫廷肖像
蓬托尔莫的学生布龙齐诺(Bronzino,1503—1572)把风格主义带进了权力中心:作为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的宫廷画家,他发展出一种"面具美学"。《托莱多的埃莱奥诺拉与儿子》(约 1545 年,乌菲兹美术馆)中,公爵夫人的锦缎礼服金线密布,刺绣的石榴纹样纤毫毕现——织物的质感压过了人的温度,母子俩的面容如大理石般冷静光滑。这不是肖像,而是纹章:贵族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权力的图式。
《维纳斯与丘比特的寓言》(约 1545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是布龙齐诺献给弗朗索瓦一世的礼物:维纳斯与丘比特相拥,背景里嫉妒、欺骗与时间的面孔交错浮现——色情被冰镇在完美的笔法里,甜美而危险。这幅画几百年来引得解读者聚讼不休,恰是风格主义的理想效果:一件供宫廷智者反复把玩的智力玩具。
五、埃尔·格列柯:灵性的拉长
风格主义最孤独也最伟大的画家来自克里特。埃尔·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本名多梅尼科斯·塞奥托科普洛斯,在威尼斯学提香与丁托列托的色彩(约 1567 年抵达),在罗马见识米开朗基罗的遗产(1570 年),1577 年落脚西班牙托莱多——这座退居二线的旧都给了他别处给不了的自由。
《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1586—1588 年,托莱多圣多美教堂)是他公认的巅峰:画面被地平线劈成两界——下方,圣斯德望与圣奥古斯丁显灵,亲手将两百年前的奥尔加斯伯爵放入墓中,围观的托莱多贵族群像每一张脸都是可信的肖像(左侧牵着男孩、回望观者的正是画家本人,男孩是他的儿子);上方,伯爵的灵魂如婴儿般被天使托举,升入火焰般翻卷的天国,基督、圣母与圣徒坐在云端的冷光里。写实与幻象在同一幅画上并置,人间与天国用两套笔法书写——这在欧洲绘画史上没有先例。
早在抵达托莱多的第一年,格列柯就凭《脱掉基督的外衣》(1577—1579 年,托莱多大教堂圣器室)震动西班牙:基督身着血红长袍立于画面正中,周围的人群如沸腾的色块向中心挤压——那一团红,是从拜占庭圣像到巴洛克西班牙之间最浓烈的一次色彩宣言。据同时代人记载,格列柯在罗马时曾放言,若把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全部铲掉,他能画得"一样好,而且更体面"——这句话断送了他在罗马的前程,也为他赢得"狂人"之名。
晚年的格列柯把变形推到极致:《拉奥孔》(约 1610—1614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把特洛伊的劫难搬到托莱多城前,人物如蜡般熔化拉伸;《托莱多风景》(约 1596—1600 年,大都会博物馆)乌云压城、电光隐现,是西方最早的独立风景画之一。他的色彩——青灰、柠檬黄、绛紫——不来自自然,而来自内心;他的人物越拉越长,仿佛肉身正在被灵性焚烧。腓力二世不喜他的《圣莫里斯的殉道》(1582 年),宫廷的门从此对他关闭,但托莱多的教会与文人圈把他奉若神明。1614 年他去世后,风格沉寂了三百年——直到 19 世纪末,马奈、塞尚重新发现他;20 世纪的表现主义者把他奉为精神之父。德沃夏克 1920 年的演讲《论格列柯与风格主义》断言:格列柯的拉长人体不是败笔,而是"精神性对物质性的胜利"。
六、雕塑与北方宫廷的风格主义
风格主义不仅属于绘画。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为科西莫一世铸造的《珀尔修斯与美杜莎》(1545—1554 年,佛罗伦萨兰齐凉廊)让英雄单足立于美杜莎尸身之上,高举的头颅血流如注;他为弗朗索瓦一世打造的黄金盐罐(1540—1543 年,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海神与大地女神相对而坐,守护着微缩的神庙——把餐具做成了神话。詹博洛尼亚(Giambologna,1529—1608,生于佛兰德斯的让·德·布洛涅)的《强掳萨宾妇女》(1581—1583 年,兰齐凉廊)是风格主义雕塑的教科书:三个人物如藤蔓般螺旋上升,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完美构图,没有正面、没有背面——这就是风格主义者奉为圭臬的 figura serpentinata(蛇形构图):人体不是自然的造物,而是空间的旋律。
詹博洛尼亚的另一件名作《墨丘利》(约 1580 年)把蛇形构图推向极限:信使之神单足点地,全身仿佛悬于一口气流之上,下一秒就要飞离底座——轻盈成为对重力的公然蔑视。而切利尼除了挥锤凿石,还口述了文艺复兴最生猛的艺术家自传(1558—1566 年):斗殴、越狱、熔金、流亡,一个风格主义艺术家的全部狂妄与才华,被他自己写得活色生香。
在北方,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把布拉格变成风格主义的首都:荷兰画家施普兰格(1546—1611)为他绘制神话中的柔软肉体;米兰人阿尔钦博托(1526—1593)则用蔬果、花卉与图书拼贴出皇帝的肖像——《维尔图努斯》(约 1590—1591 年)里,鲁道夫二世的脸庞由秋梨、苹果与麦穗堆成。荒诞?幽默?还是帝国的寓言?四百年后,超现实主义者从这些"拼贴肖像"里认出了自己的童年。
鲁道夫二世的宫廷本身就是一个风格主义装置:这位忧郁的皇帝把炼金术士、星占家、数学家(第谷·布拉赫与开普勒先后受聘)与艺术家一并收进布拉格城堡;他的珍奇屋(Kunstkammer)里并排放着天然水晶、犀牛角杯、自动机械与施普兰格的裸女画——科学、巫术与艺术在那里共享同一种逻辑:世界是一件等待破译的精致谜题。
七、从风格主义到巴洛克
风格主义的终结来自两股力量。其一是教会的反击:1563 年闭幕的特伦托公会议颁布圣像法令,要求宗教艺术清晰、感人、合乎教义——风格主义的晦涩寓言与冰冷色情首当其冲。其二是艺术内部的革命:1582 年,卡拉奇兄弟在博洛尼亚创办学院,号召回归拉斐尔与古典传统;1590 年代,卡拉瓦乔带着他的泥腿子使徒与黑屋子里的强光闯入罗马——自然主义以最暴烈的方式复位。1600 年之后,巴洛克的帷幕升起,风格主义迅速被贬为"堕落的矫饰",沉寂了三百年。
为风格主义平反是 20 世纪艺术史学的公案之一:1920 年,德沃夏克发表演讲《论格列柯与风格主义》,把拉长的人体解释为"精神对物质的胜利";1951 年,豪泽尔出版《风格主义:文艺复兴的危机与现代艺术的起源》,干脆论证风格主义是"第一个现代风格"——它是艺术第一次自觉地与规则博弈。耐人寻味的是,最早系统记录风格主义的瓦萨里,本人就是风格主义画家(佛罗伦萨旧宫的湿壁画皆出其手)——他为这场运动同时写下了病历与墓志铭。
但风格主义从未真正死去。它第一次向西方艺术证明:艺术的目的可以不是模仿自然——比例可以为了优雅而弯曲,色彩可以为了情绪而燃烧,空间可以为了构思而塌陷。20 世纪,莫迪利亚尼的脖颈、席勒的痉挛、表现主义的呐喊,都在为这场十六世纪的叛乱招魂。当贡布里希说"风格主义是我们理解现代艺术的钥匙"时,他道出了一个迟到的真相:从《长颈圣母》到《阿维尼翁的少女》,只隔着一个观念的转身——形式本身,即是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