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文艺复兴
一、北方文艺复兴的兴起
文艺复兴并非意大利的专利。15—16 世纪,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佛兰德斯(今比利时与荷兰南部)、德意志与法兰西,另一场同样深刻的艺术变革正在发生。它的土壤与南方不同:没有古罗马的废墟可凭吊,但有欧洲最繁忙的商路——勃艮第公爵治下的布鲁日与安特卫普是北方的贸易金融中心,汉萨同盟的商船串联起波罗的海与北海,织造业与银行业养育出一个富裕而虔诚的市民阶层。
北方的赞助人不是美第奇式的银行王朝,而是勃艮第宫廷(“好人菲利普”,1419—1467 年在位,宫廷奢华冠绝欧洲)、城市议会、行会与富裕市民。他们订制的多为祭坛画、肖像与祈祷书插图——尺幅不大,但要求纤毫毕现。北方没有湿壁画传统,画家在橡木板上以油彩作画,发展出与意大利截然不同的美学:以细节承载意义,以光泽模拟真实。约 1450 年古登堡印刷术在美因茨问世,人文主义思想随之北传——鹿特丹的伊拉斯谟(1466—1536)以《愚人颂》(1511 年)针砭教会,成为北方人文主义的旗帜,而他的朋友圈正是北方画家的重要客户群。
二、扬·凡·艾克与油画革命
扬·凡·艾克(Jan van Eyck,约 1390—1441)是北方文艺复兴的第一位巨人。1425 年起,他担任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普的宫廷画家,同时以外交密使的身份为公爵奔走——画家在北方宫廷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1432 年完成的《根特祭坛画》(根特圣巴夫大教堂)是北方绘画的开山纪念碑。这幅多联祭坛画由扬与其兄胡伯特(1426 年去世)合作,展开后宽逾 5 米,中央是《神秘羔羊之爱》:羔羊立于祭坛,天使环绕,来自人间各方的朝圣者汇聚于生命泉边——天堂与人间在同一片风景中展开,前景的每一株花草都精确到植物学层面。外框上的拉丁铭文记载了两兄弟的名字与 1432 年的完成纪年。1934 年,其中《公正的法官》一板被盗,至今下落不明,成为艺术史上最著名的悬案之一。
瓦萨里以来的旧说把"发明油画"的桂冠戴在凡·艾克头上——这并不准确,油画媒介在他之前早已存在;凡·艾克真正的成就是把油性媒介的潜能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透明的罩染层(glazing)如釉彩般叠加,光线渗入色层再反射出来,画面因此获得珐琅般的深度。《阿尔诺芬尼夫妇》(1434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是这种魔法的极致:枝形吊灯的单支蜡烛、小狗身上的卷毛、窗框外隐约的樱桃,以及墙上那面凸面镜——镜中反射出从门口望进来的两个人影,镜子上方签着"扬·凡·艾克在此,1434"(Johannes de Eyck fuit hic)。这既是签名,也是画家作为"见证人"的宣言。《戴红头巾的男子》(1433 年,疑为自画像)画框上刻着佛兰德斯谚语"ALS ICH KAN"(尽我所能)——谦逊与自信仅一线之隔。
凡·艾克的另一件杰作《罗林大臣的圣母》(约 1435 年,卢浮宫)把北方的细密推到极致:勃艮第首相罗林跪在圣母面前,两人之间的落地窗外,城市、河流、远山与桥上微小的行人一一可数,远山上的尖塔细如毫发——一幅画里同时装着祈祷的密室与整个世界。这种"窗里窗外"的双层空间,成为北方绘画的标志性图式。
三、从韦登到博斯:佛兰德斯的想象
凡·艾克之后,佛兰德斯绘画沿着两条路展开。罗希尔·凡·德·韦登(约 1399—1464)是布鲁塞尔的官方画家,他的《下十字架》(约 1435 年,普拉多博物馆)把十个人物压缩在一个浅浮雕般的金色空间里:圣母昏厥的姿态与基督下垂的身体形成两道平行的弧线,骨骼般的紧绷与衣褶的精微并存,悲恸被赋予雕塑般的形式。韦登的风格统治了 15 世纪中叶的北方画坛,影响远及德意志与西班牙。
另一条路通向梦魇。耶罗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约 1450—1516)在斯海尔托亨博斯小城度过一生,却画出了中世纪最离奇的图像。三联画《人间乐园》(约 1495—1505 年,普拉多博物馆):左翼是伊甸园,中央是沉溺于欢愉的裸体人群与硕大无朋的果实、鸟兽,右翼则是火光冲天的地狱——断头、异兽与乐器化作刑具。博斯的想象力从何而来,至今争论不休;五百年后,超现实主义者把他奉为直系先祖。
在两极之间,还有以温润著称的汉斯·梅姆林(约 1430—1494):他为布鲁日圣让医院制作的《圣乌苏拉圣髑盒》(1489 年)把圣徒传画成一座微缩的哥特教堂,八个场景如连环画般在屋顶下展开——布鲁日的运河、尖塔与城墙直接充当故事的布景。佛兰德斯的画家从不虚构一个意大利式的理想风景,他们画自己脚下的世界。
四、丢勒:北方的达芬奇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出生于纽伦堡的金匠家庭。纽伦堡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印刷与商业重镇,丢勒在此完成了两件划时代的事:把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学问引入北方,把版画提升为独立的艺术门类。
1494—1495 年与 1505—1507 年,丢勒两度游历意大利,如饥似渴地学习透视法、比例学与古典题材——他是第一个主动"留学"意大利的北方大画家。1498 年,二十七岁的他出版《启示录》木刻组画:《四骑士》中,死亡骑在瘦马上踏过主教与农夫,木刻线条的精密程度直逼铜版。1500 年的《自画像》(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是艺术史上最大胆的自我声明:画家以历来只属于基督的正面姿态直视观者,长发披肩,毛领大衣——艺术家不再是工匠,而是近乎神性的创造者。1513—1514 年的三幅"大师铜版画"——《骑士、死亡与魔鬼》(1513)、《书斋中的圣杰罗姆》(1514)、《忧郁 I》(1514)——把北方人文主义的寓言推向巅峰:忧郁女神托腮坐在未完成的建筑前,身旁是幻方、多面体与枯瘦的老狗,至今是图像学解读的迷宫。1515 年的木刻《犀牛》仅凭文字描述与一张速写创作,犀牛披挂着盔甲般的皮肤——这头丢勒从未见过的动物,在此后两百年里成了欧洲人心中犀牛的"标准像"。
铜版《亚当与夏娃》(1504 年)则是他研习意大利比例学的公开答卷:人体严格按古典比例构建,背景却仍是北方的幽暗密林——南方的形式与北方的质感在一幅版画上握手言和。1512 年起,丢勒受聘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宫廷画家,参与设计巨型木刻《凯旋门》——由 192 块木版拼成的三米巨构,是文艺复兴时代最大的版画工程。
丢勒同样是自然观察的先驱:水彩《野兔》(1502 年)与《大草地》(1503 年)以科学标本般的精确描绘野物,比"科学插图"的概念早了两个世纪。1526 年,他把《四使徒》(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赠给纽伦堡市议会——四使徒脚下的铭文警告世人警惕假先知,宗教改革时代的紧张跃然画上。1528 年丢勒去世,身后出版《人体比例四书》——北方第一位留下系统理论著作的画家。
五、荷尔拜因:肖像大师
小汉斯·荷尔拜因(Hans Holbein the Younger,1497/98—1543)生于奥格斯堡的画家世家,在巴塞尔成名。他为伊拉斯谟绘制的肖像(约 1523 年)——人文主义者伏案执笔,侧影沉静——成为此后五百年间知识分子肖像的范本,伊拉斯谟亲自把这些画像当作礼物寄赠欧洲各地的友人。
1532 年荷尔拜因定居伦敦,1536 年起出任亨利八世的宫廷画家。《大使》(1533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是他的巅峰之作:两位法国使节分立桌案两端,案上摆满天球仪、地球仪、日晷、算术书与一把断了弦的鲁特琴——每一件器物都是关于宇宙、知识与时代裂痕的隐喻;而前景地板上悬浮着一团无法辨认的灰白形状,只有从画面最右侧斜看,它才还原成一具骷髅(变形透视,anamorphosis)。荣耀与学问的中央,藏着死亡。他为亨利八世绘制的白厅宫壁画像(1537 年)原迹毁于 1698 年大火,幸存的素描稿与摹本定格了那个双脚叉开、目光逼视的都铎君主——权力肖像的范式就此确立。《商人乔治·吉泽像》(1532 年,柏林画廊)里,账房中的信件、天平、计时器与康乃馨各有深意——北方肖像画从不只是"画脸",而是一部用器物写成的传记。1543 年,荷尔拜因死于伦敦鼠疫。
六、勃鲁盖尔:农民的画家
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约 1525—1569)1551 年入安特卫普画家行会,1552—1553 年游历意大利——但对这位北方画家影响最深的不是罗马古迹,而是翻越阿尔卑斯山时的壮阔山景。1563 年他迁居布鲁塞尔,1569 年去世,创作生涯不过十余年,却彻底拓宽了绘画的题材边界。
勃鲁盖尔的眼睛属于大地。《尼德兰箴言》(1559 年,柏林画廊)把一百多条民间谚语画进同一个村庄:有人往烤好的馅饼上撒灰(暴殄天物),有人用头撞墙(徒劳无功)——画面是一场喜剧,也是一部民俗志。《儿童游戏》(1560 年,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里,两百多个孩子在广场上玩着约八十种游戏,俨然一部游戏百科全书。1565 年的月令组画现存五幅:《雪中猎人》《收割者》《牧归》(均藏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等——《雪中猎人》被公认为欧洲绘画史上第一幅真正独立的冬景:猎人与猎犬拖着寥寥的收获走向村庄,远处冰封的湖面上人影滑行,铅灰色的天空下,人与自然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共处一画。《巴别塔》(1563 年,维也纳)把圣经中的通天塔画成一座未完工的罗马斗兽场,施工中的巨型脚手架与混乱的工地细节,分明来自画家的意大利见闻。《农民婚礼》(约 1567 年)与《农民舞蹈》(约 1568 年)则把此前只配做背景的角色推到画面中央:谷仓里的婚宴,粥盘与风笛,粗粝而滚烫的人间烟火。勃鲁盖尔的两个儿子——小彼得(复制父亲的农民题材)与扬(“天鹅绒勃鲁盖尔”,花卉与静物)——把家族画业延续了一个世纪。
勃鲁盖尔的时代并不太平:1566 年,破坏圣像运动(Beeldenstorm)席卷尼德兰,新教徒冲入教堂砸毁圣像与祭坛画,西班牙的镇压随之而来。据早期的画家传记记载,勃鲁盖尔临终前嘱咐妻子焚毁若干"太刻薄、太讽刺"的画稿。存世的晚期杰作《盲人引路》(1568 年,那不勒斯卡波迪蒙特博物馆)——六个盲人连环跌进水沟——被普遍读作对尼德兰命运的寓言:引路者与被引者一同走向深渊。
七、版画与印刷:图像的大众化
北方文艺复兴有一项意大利不具备的武器:版画。木刻与铜版让图像第一次可以无限复制、跨地域流通——丢勒的《启示录》以拉丁文与德文同时发行,售价比一幅油画低几个数量级,艺术家的声名借此传遍欧洲;他甚至为自己的花押签名(AD)打过版权官司,是史上最早维护著作权的艺术家之一。1493 年出版的《纽伦堡编年史》配有一千八百余幅木刻插图,是 15 世纪最雄心勃勃的图书工程。木刻与铜版的分工也在此时定型:木刻廉价粗放,随书与传单流通;铜版精细昂贵,独立装裱收藏——丢勒的三幅"大师铜版画"就是为收藏装框而作。版画的可复制性第一次让"风格"脱离了具体作品:一位佛兰德斯画家不必翻越阿尔卑斯山,也能研读意大利的最新构图——丢勒本人正是捧着曼特尼亚的版画学完了古典课。宗教改革更深谙此道:路德阵营的宣传册配以木刻漫画,把教皇画成反基督——图像宣传战的始祖。可以说,没有版画,北方的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都不会有那样的传播速度。
八、北方文艺复兴的遗产
北方与南方是欧洲文艺复兴的两条动脉:意大利贡献了形式——透视、比例、古典理想;北方贡献了观察——对物质世界每一个纹理的虔敬凝视。北方传统相信细节即意义:蜡烛、镜子、狗、断弦,万物皆有灵光。
这条血脉从未断绝:17 世纪荷兰黄金时代——伦勃朗的蚀刻、维米尔的窗光、静物画里的骷髅与钟表——是佛兰德斯传统的直接后裔;博斯的梦魇在 20 世纪超现实主义中复活;丢勒的自画像意识预告了现代艺术家的自我神话;而荷尔拜因《大使》里那团骷髅,至今仍在提醒每一代观者:虚荣的尽头是虚空。北方文艺复兴留给世界的,不是某种风格,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凑近看,再近一点,尘埃里也有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