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象形文字破译：商博良与罗塞塔石碑

一千四百年的沉默

配图 埃及象形文字（hieroglyph，希腊语"神圣的雕刻"）自公元前 4 世纪末逐渐失传：托勒密与罗马时期，埃及祭司仍在刻写（菲莱岛的铭文，约公元 394 年，是已知最晚的象形文字），此后被科普特文（Coptic，希腊字母+少量世俗体，埃及基督徒的语言）取代，古埃及语的读音彻底失落。15 世纪的欧洲学者以为象形文字是神秘符号（每个字是一句箴言、一个哲学概念）——雅典的贺拉波罗（Horapollo，约 5 世纪）的《象形文字》提出"秃鹫=母亲"“鹰=太阳"等玄妙解释（实为对有限符号的望文生义）。17 世纪阿塔纳修斯·基歇尔（Athanasius Kircher，1602-1680，德国耶稣会学者）穷毕生精力"解读”（他的方法错误：把象形文字当表意符号、与希伯来神秘主义、诺斯替派混杂），却贡献了两个正确判断：科普特语是古埃及语的后裔、象形文字记录的是语言。

罗塞塔石碑

配图 1799 年 7 月 15 日，拿破仑远征埃及时，法国工兵在罗塞塔（Rosetta，今拉希德）的圣朱利安要塞挖出一块黑色花岗闪长岩石碑（高 114 厘米、宽 72 厘米、厚 28 厘米，约公元前 196 年）：上段是象形文字（14 行，残）、中段是世俗体（Demotic，32 行，埃及通俗文字）、下段是古希腊文（54 行，完整）。内容是孟菲斯祭司对托勒密五世（Ptolemy V）的赞颂与敕令（“刻石永存”）。1801 年英军在埃及击败法军，按《亚历山大投降条约》罗塞塔石碑归英国（今藏大英博物馆）——法国外交官夏尔-弗朗索瓦·杜布谢（Charles-François Dupuis）的抗议与埃及的归还诉求（2003 年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要求归还）是后话。

商博良的破译

让-弗朗索瓦·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1790-1832）是格勒诺布尔的印刷商之子，语言天才（11 岁学拉丁文、希腊文、希伯来文，16 岁学阿拉伯语、波斯语、梵文、中文），1807 年赴巴黎师从安托万·伊萨克·西尔维斯特·德·萨西（Antoine Isaac Silvestre de Sacy）与让-巴蒂斯特·约瑟夫·傅立叶（Jean-Baptiste Joseph Fourier，曾随拿破仑远征埃及、著《埃及志》Description de l’Égypte）。他深信：科普特语是解读象形文字的钥匙（把科普特语学透，听懂古埃及语）；象形文字部分表音（不是纯表意）。

破译的突破点：托勒密王名圈（cartouche，椭圆形框住王名）。1814-1821 年他与英国物理学家托马斯·扬（Thomas Young，1773-1829，光的波动说之父，兼攻埃及学）竞争：扬 1814 年指出象形文字有表音成分（认出"托勒密"的几个符号、罗塞塔石碑的王名对照），但认为表音只用于外来词（希腊人名）。1821 年，亚历山大里亚的商队带回菲莱方尖碑（后归英国，今 Kingston Lacy）的双语铭文（象形文字+希腊文，有克娄巴特拉的王名圈）——商博良用它与"托勒密"的符号互相验证，确认了字母表：

p = 门符号、t = 半圆（面包）、o = 希腊字母 omicron 的读音、l = 狮子、m = 猫头鹰、y = 双羽毛、s = 折叠布、e = 叶子……

1822 年 9 月 14 日，他看懂拉美西斯与图特摩斯的王名（阿布辛贝的铭文副本），写信给博纳尔·德·杜维维耶（Bon-Joseph Dacier，法兰西学院秘书）：《致杜维维耶先生的信：论科普特-埃及象形文字的字母表》（1822 年 9 月 27 日宣读，"象形文字是表音的字母系统"——破译的宣言书）。1824 年出版《象形文字体系概要》（Précis du système hiéroglyphique），系统阐述三类符号：表音（字母+音节）、表意（语义）、限定词（确定词类，不发音）。1828-1829 年他率法国-托斯卡纳联合考察团赴埃及（实地核验铭文），1831 年任法兰西学院首位埃及学教授。1832 年 3 月 4 日他中风逝世（41 岁），死前最后一句口述仍在讨论铭文。

埃及学的诞生

商博良的破译打开了 3000 年的文明：《亡灵书》（Book of the Dead，来世指南）、金字塔铭文（Pyramid Texts，古王国的丧葬咒语，人类最古老的宗教文本）、阿玛尔纳书信（Amarna Letters，公元前 14 世纪的外交档案，泥板上的国际关系）、《辛努海的故事》（Sinuhe，古埃及文学的杰作）、拉美西斯二世的卡迭石战役铭文（公元前 1274 年，埃及与赫梯的史诗）。埃及学的后续：卡尔·莱普修斯（Karl Richard Lepsius，《埃及与埃塞俄比亚的文物》，1849-1859，12 卷）、奥古斯特·马里埃特（Auguste Mariette，1821-1881，发现萨拉皮斯神庙、创立埃及古物局）、加斯东·马斯佩罗（Gaston Maspero）、弗林德斯·皮特里（见前篇，科学方法）、霍华德·卡特（图坦卡蒙）。商博良的遗产：文字是文明的 DNA——破译一种文字，就复活了一个世界。他说：“我抓住了埃及象形文字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