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形文字与亚述：泥板上的帝国

贝希斯敦铭文

配图 破译楔形文字的钥匙是贝希斯敦铭文（Behistun Inscription，今伊朗克尔曼沙赫省）。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Darius I，约公元前 522-前 486 年在位）公元前 520 年左右在贝希斯敦山崖上刻下三种文字（古波斯文、埃兰文、巴比伦文）的纪功铭文：“我，大流士，伟大的王……” 记述他镇压高墨达、平定九大叛王、重振帝国的功绩。铭文附浮雕：大流士脚踩篡位者高墨达，九名叛王被绑缚。三种文字对照——是破译的"罗塞塔石碑"。

英国军官亨利·罗林森（Henry Rawlinson，1810-1895）1835-1847 年悬绳攀上悬崖（险些坠崖），抄录铭文（1835 年抄古波斯文，1844 年抄埃兰文与巴比伦文，1847 年发表）。他与丹麦学者尼尔斯·韦斯特加德（Niels Westergaard）、法国学者儒尔·奥佩尔（Jules Oppert）独立破译：1846 年罗林森发表古波斯文的破译，1851 年完成巴比伦文（楔形文字的表音-表意混合结构）——美索不达米亚的文明大门打开了。

楔形文字的奥秘

配图 楔形文字（cuneiform，拉丁语 cuneus，“楔子”）是苏美尔人（约公元前 3400-前 3100 年，乌鲁克时代）发明的：用芦苇笔（stylus）在湿泥板上压出楔形笔画，干燥后成板。最初是记账（大麦、牲畜、啤酒的配给——啤酒是苏美尔的"货币"与"口粮"），后发展为表音（音节）+表意（苏美尔语借用符号表阿卡德语读音）。文字由书吏（scribal schools，edubba，“泥板屋”）传承：学生抄写词汇表、法律、文学、数学——楔形文字是苏美尔、阿卡德、巴比伦、亚述、赫梯、埃兰、波斯（后转字母）等文明的共同书写系统，延续约 3000 年（至公元 75 年，波斯波利斯的楔形文字行政文书）。

破译的关键：乔治·格罗特芬德（Georg Grotefend，1775-1853）1802 年用波斯波利斯的王名（大流士、薛西斯）破解古波斯字母（13 个符号）；罗林森的贝希斯敦对照文本（1846-1851）确认全系统；爱德华·辛克斯（Edward Hincks，1792-1866，爱尔兰牧师、东方学家）与朱利叶斯·奥佩尔（Jules Oppert，1825-1905，德国-法国亚述学家）共同完善（“楔形文字"术语来自奥佩尔）。1857 年伦敦皇家亚述学会的”盲译竞赛"（四位学者独立翻译新发现的提格拉特帕拉萨尔铭文，结果基本一致）——破译得到官方承认。

尼尼微图书馆

楔形文字泥板的最大宝库是亚述巴尼拔图书馆（Library of Ashurbanipal，尼尼微，今伊拉克摩苏尔，约公元前 650 年）。亚述国王亚述巴尼拔（Ashurbanipal，约前 668-前 631 年在位，亚述最后一位伟大的国王，也是唯一会读写的国王）命书吏收集两河流域的全部文本：约 30000 块泥板与残片（今大英博物馆），内容包括**《吉尔伽美什史诗》（含大洪水故事，比《圣经》早 1000 年）、创世史诗《埃努玛·埃利什》、医学、天文学、数学、语法、词典（苏美尔语-阿卡德语对照词汇表）、占卜、巫术、法律、书信。1849-1853 年，奥斯丁·亨利·莱亚德（Austen Henry Layard，1817-1894，英国考古学家）与霍尔木兹德·拉萨姆**（Hormuzd Rassam，1826-1910，伊拉克亚述人，莱亚德的助手与翻译）发掘尼尼微，拉萨姆 1853 年发现图书馆（莱亚德已离开，功劳归属的争议延续至今——拉萨姆是被忽视的功臣）。

1872 年，大英博物馆的抄写员乔治·史密斯（George Smith，1840-1876）在整理泥板时发现大洪水故事（《吉尔伽美什》第 11 泥板：乌特纳匹什提姆造船、放鸽子与乌鸦探路），激动到"在房间里脱衣跳舞"——《每日电讯报》资助他赴伊拉克寻找残片（1873-1874）。1874 年史密斯在库云吉克（尼尼微）找到补充泥板。《吉尔伽美什》的破译是亚述学的巅峰：泥板记录的洪水、永生之草（被蛇偷吃）、恩奇都的友谊，与《圣经》《荷马》互相映照——人类最古老的文学重见天日。

亚述帝国的兴衰

亚述（Assyria，今伊拉克北部）是古代近东的军事帝国：提格拉特帕拉萨尔三世（Tiglath-Pileser III，前 745-前 727）建立行省制与常备军；萨尔贡二世（Sargon II，前 722-前 705，萨尔贡王宫的"人首翼牛像" lamassu 是亚述艺术的标志）；西拿基立（Sennacherib，前 705-前 681）建尼尼微新城（西拿基立宫的浮雕：攻城、狮子狩猎）；亚述巴尼拔的图书馆与战争（征服埃及、埃兰）。公元前 612 年，米底与新巴比伦联军攻陷尼尼微（《那鸿书》预言的"倾覆"），亚述帝国崩溃——尼尼微的图书馆被火烧（意外的"保护"：泥板被烘烤变硬，反而保存下来）。

亚述学的现代课题：战乱中的文物保护（2003 年伊拉克战争后，巴格达博物馆与尼姆鲁德、尼尼微的劫掠与 ISIS 的破坏，2015 年 ISIS 炸毁尼姆鲁德与哈特拉）、泥板的数字化（大英博物馆的数字化、“楔形文字数字图书馆"CDLI）、新文献的出土（土耳其的赫梯泥板、叙利亚的埃布拉档案）。泥板上的帝国已灭，但文字让声音留了下来：大流士的自夸、亚述巴尼拔的骄傲、吉尔伽美什的哀歌——都在楔形的笔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