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文明的再发现:丛林中的石头城市
斯蒂芬斯与卡瑟伍德
1839 年 11 月,美国律师、旅行作家约翰·劳埃德·斯蒂芬斯(John Lloyd Stephens,1805-1852)与英国画家、建筑师弗雷德里克·卡瑟伍德(Frederick Catherwood,1799-1854)进入洪都拉斯的科潘(Copán)丛林。他们是受命而来:斯蒂芬斯读了亚历山大·冯·洪堡的《美洲纪行》(其中提到帕伦克的浮雕),又见了英国驻中美洲外交官胡安·加林多(Juan Galindo,1802-1839,爱尔兰裔,第一位科学考察玛雅遗址的欧洲人)的报告,决定亲自探险。他们的目标:证实这些废墟是"美洲原住民"的文明,而非失落的以色列支派、埃及人或亚特兰蒂斯人——当时的主流偏见。
1839-1840 年,他们考察科潘、帕伦克(Palenque)、乌斯马尔(Uxmal)、基里瓜(Quiriguá)等 44 处遗址(有时在丛林中用手枪与砍刀开路,染疟疾、遇劫匪、被蚊虫围攻)。卡瑟伍德用明箱(camera lucida,折射棱镜绘图仪)精确绘制遗址的建筑、浮雕、象形文字,回国后以石版画出版——《中美洲、恰帕斯与尤卡坦纪行》(Incidents of Travel in Central America, Chiapas, and Yucatán,1841,2 卷)成为 19 世纪最畅销的旅行书(首月售 2 万册,再版 12 次),插图精美(卡瑟伍德的《尤卡坦的纪念碑》Monuments of Central America,1844,70 幅石版画是玛雅考古的图像圣经)。
他们的结论(史学突破):废墟是现代玛雅人的祖先所建(当时的印第安人),不需要"神秘种族"的假说;玛雅文明是美洲本土的伟大文明。斯蒂芬斯写道:“这些纪念碑的建造者是这片土地上人的祖先……他们不是雅典或罗马的后裔。"——这在"文明偏见"盛行的时代是革命性的。
玛雅的象形文字与历法
斯蒂芬斯之后,玛雅研究推进:君士坦丁·拉芬内克(Constantine Rafinesque,1783-1840)1832 年发现玛雅数字(点与横的进位制);德累斯顿抄本(Dresden Codex,约 1200-1250 年,玛雅四大手抄本之一,西班牙殖民时期被送往欧洲,今藏德累斯顿国家图书馆)是解读历法的钥匙;埃内斯特·弗雷斯泰尔·德·夸特雷法日(Ernest-Forestier de Quatrefages)与莱昂·德·罗斯尼(Léon de Rosny)1876-1880 年解读部分玛雅文字(数字、日期);西尔万纳斯·莫利(Sylvanus Morley,1883-1948,美国考古学家)1914-1929 年在奇琴伊察与科潘系统测绘、编目玛雅铭文(《玛雅铭文选集》,Corpus of Maya Hieroglyphic Inscriptions);塔蒂亚娜·普罗斯库里亚科夫(Tatiana Proskouriakoff,1909-1985,俄裔美国建筑师)1950 年在皮埃德拉斯内格拉斯证明:玛雅铭文记录的是王朝历史(国王的名字、登基、战争、死亡)——推翻了"玛雅是和平的天文祭司"的旧说,玛雅史终于有了"人名与年代”。
玛雅历法的精确令人惊叹:卓尔金历(260 天,祭祀周期)、哈布历(365 天,太阳年)、长纪历(Long Count,从神话创世日公元前 3114 年 8 月 11 日起算,5 个"伯克盾"= 2880000 天=约 7885 年一循环)。玛雅天文学家精确计算金星周期(584 天,误差 2 小时)、日食周期、黄赤交角——德累斯顿抄本的金星表是古代最精确的天文表之一。
丛林的再发现与保护
20 世纪的玛雅考古:阿尔弗雷德·基德(Alfred Kidder)在卡米纳尔胡尤、西尔瓦纳斯·莫利在奇琴伊察、埃里克·汤普森(J. Eric S. Thompson,1898-1975,英国考古学家)编目玛雅文字(虽对"表音"判断错误,贡献巨大);1950 年代破译突破:尤里·克诺罗佐夫(Yuri Knorosov,1922-1999,苏联语言学家)证明玛雅文字是表音的(syllabic,1952 年论文,冷战中被西方忽视 30 年);1980 年代琳达·谢勒(Linda Schele)、大卫·斯图尔特(David Stuart,1965-)、伊恩·格雷厄姆(Ian Graham,1923-,编目玛雅铭文 60 年)等完全破译玛雅文字(约 85% 可读)——玛雅史从"历法与神祇"变成"国王、战争与王朝"(帕卡尔王、卡拉克穆尔与蒂卡尔的争霸、玛雅古典期的崩溃)。
当代玛雅研究面对新问题:盗墓与文物黑市(石碑被切下卖往美国博物馆、私人收藏)、城市化与盗伐(尤卡坦的玛雅铁路、玛雅 Train,2023-2024 年穿越遗址区的高铁项目引发考古与环保争议)、原住民的权利(玛雅后裔的社区参与、口述传统与考古的对话)。斯蒂芬斯与卡瑟伍德的丛林之旅开启了这一切——从"神秘的废墟"到"有名字的历史",玛雅文明的再发现,是人类重新认识自身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