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与谢里曼：《伊利亚特》寻城

一个商人的史诗梦

配图 1822 年，海因里希·谢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生于德国梅克伦堡。他的童年故事（7 岁立志寻找特洛伊）大多出自他后来的自吹（《我》，1892 年遗稿），但他的热情不容置疑。少年在杂货店当学徒（在酒客的荷马朗诵中偷听史诗），14 岁去汉堡当商船杂役（船难后漂流到阿姆斯特丹），自学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古典希腊文、现代希腊文、波斯文、阿拉伯文、土耳其文、梵文——他宣称掌握 18 种语言，学习法是"大声朗读、写日记、自言自语"。24 岁起经商（俄国、伦敦、巴黎、加州淘金、克里米亚战争倒卖硝石），46 岁时已是百万富翁。

1868 年他遍访希腊、小亚细亚（《伊萨卡、伯罗奔尼撒与特洛伊》，1869），1870 年获奥斯曼帝国发掘许可证，雇 80-150 名工人在希萨利克（Hissarlik）土丘开挖。他的目标：证明《伊利亚特》是历史。当时的学术界（以德国的恩斯特·库尔提乌斯为代表）认为特洛伊是传说、荷马是诗人不是史家；谢里曼要"用铲子读荷马"。

普里阿摩斯宝藏

配图 1873 年 5 月 31 日（或 6 月 15 日，谢里曼自己的日期自相矛盾），他在希萨利克的第二层（他称"特洛伊 II"）发现黄金宝藏：约 8700 件金器——金冠、金项链、金杯、银瓶、铜斧。他立刻停工，让妻子索菲亚（Sophia，17 岁的希腊女子，据说她把金冠与首饰穿在身上溜出工地——可能是谢里曼的浪漫化叙述）把宝藏秘密运出，未申报奥斯曼当局（许可证要求一半归帝国）。宝藏被藏在雅典，后卖给德国（今藏柏林民族学博物馆，二战后被苏联红军运往莫斯科，1993 年在莫斯科的普希金博物馆"重新发现"——特洛伊黄金的流转本身是现代史）。

谢里曼宣布：这是普里阿摩斯王的宝藏（荷马史诗中特洛伊末代国王），他戴着金冠出席宴会，让妻子扮演"海伦"。但后世的研究打脸：他挖错了层。特洛伊 II 约公元前 2500-前 2300 年（早期青铜时代），比特洛伊战争（若存在，约公元前 1250 年）早 1000 年。真正的"特洛伊 VIIa"（约前 1250 年）有火烧与毁坏痕迹（可能与荷马的战争有关），谢里曼却把注意力转向更早的宝藏。特洛伊的 9 层（谢里曼的继承者布利根、德普费尔德划分：特洛伊 I-IX，从约前 3000 年到罗马时代）是地层学的经典案例——谢里曼挖开了历史，却错认了楼层。

考古方法的革命与原罪

谢里曼的方法（雇工乱挖、炸药炸墙、未记录出土位置）在今天是罪过，在当时却推动了学科：他雇用大量工人系统发掘（此前是小规模试探）、用摄影记录（雇摄影师费利斯·贝纳尔多）、公开发表发掘报告（《特洛伊的古迹》，1874，附详图）。他与建筑师威廉·德普费尔德（Wilhelm Dörpfeld，1853-1940）合作后，发掘才真正科学化：德普费尔德用建筑层位（每一层的墙基、地面、炉灶）定相对年代，把希萨利克分成 9 层，绘制精确的建筑平面图——“谢里曼的发现，德普费尔德的科学”。

谢里曼的道德问题同样突出：宝藏走私（未申报）、遗址破坏（他的发掘毁掉了后来地层的证据——他挖掉的"上层"正是罗马时代的特洛伊）、自传造假（童年故事、语言能力、甚至索菲亚的"传奇"都可能是他的美化）。1884 年他发掘迈锡尼的"阿特柔斯宝库"（蜂巢墓），发现黄金面具（“阿伽门农面具”——比阿伽门农早 300 年）；1888 年他死于威尼斯（耳疾手术后感染），遗愿是葬在雅典（他的墓志铭：“我为了希腊的荣耀。"）。

特洛伊的遗产

特洛伊的真实性之争至今未息：“特洛伊战争"是否发生？主流观点：特洛伊 VIIa 约前 1250 年确有毁坏（火烧层），可能是一次真实的冲突（迈锡尼希腊人与小亚细亚城邦的贸易/战争），被史诗放大为"十年围城”。但"木马"“阿喀琉斯"“海伦"是诗歌的创造。2018 年特洛伊古城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1998 年即列入）；遗址的保护与旅游（特洛伊博物馆，2018 年开馆）是当代课题。

谢里曼的遗产复杂：他让考古学成为"发现"的代名词（吸引公众与资金），也树立了破坏性发掘的坏榜样。20 世纪的考古学必须学会两件事：谢里曼的热情（“用铲子读文本”）与德普费尔德的纪律（“先测后挖，出土即记录”）。考古学的诞生，就是在这两极之间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