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主义与弗里德曼
一、弗里德曼的生平
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1912—2006)生于纽约布鲁克林的一个匈牙利犹太移民家庭,家境清贫,父亲经营小买卖屡试屡败,他在新泽西州的小镇长大,靠奖学金读完大学。这段白手起家的经历,与他日后对自由市场和机会平等的信念一脉相承。
从罗格斯到芝加哥:1932 年弗里德曼从罗格斯大学毕业,原本主修数学打算当精算师,大萧条的冲击让他转向经济学。1933 年他获芝加哥大学硕士学位——在弗兰克·奈特、雅各布·瓦伊纳的课堂上,他浸染了芝大强调价格理论与自由市场的传统。此后十余年他在华盛顿和纽约辗转历练:在国家资源委员会做消费研究,在国民经济研究局(NBER)与库兹涅茨合作研究独立执业者收入,在财政部研究战时税制(他参与设计的工资预扣所得税制沿用至今,晚年他自嘲这是"我为政府干的最成功也最遗憾的事")。1946 年他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同年回到芝加哥大学任教,一教三十一年,直到 1977 年退休转往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
芝加哥学派的旗手:弗里德曼不是芝加哥学派的创立者,却是把它推向世界的那个人。他身材矮小、精力过人,辩论时永远笑容可掬又寸土不让——对手最怕的不是他的态度,而是他对统计事实过目不忘的储备。1947 年他参与创办朝圣山学社,与哈耶克等人为伍,在凯恩斯主义如日中天的年代守护着自由市场的火种。2006 年 11 月 16 日他在旧金山去世,享年 94 岁,《经济学人》的讣告称他是 20 世纪下半叶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这个评价即使他的论敌也大多认可。
二、货币数量论的复兴
弗里德曼学术生涯的主线,是从废墟中复活一个古老的理论——货币数量论。
旧理论的新表述:货币数量论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休谟的论述是其古典形态),费雪在 20 世纪初用交易方程式 MV=PT 把它形式化。但在凯恩斯革命之后,货币被贬为利率的配角,“货币不重要"成了主流共识——财政政策才是主角。1956 年,弗里德曼主编出版 NBER 的《货币数量论研究》,并在长篇导论《货币数量论:一种重新表述》中发起反击。他把货币需求当作资产组合问题来分析:人们持有货币,如同持有债券、股票、实物资产,取决于财富总量(他用"恒久收入"来度量)和各种资产的相对收益率。关键结论是:货币需求是一个稳定的、由少数变量决定的函数。这就为货币政策的作用留下了大门——如果货币需求稳定,那么货币供给的变动就必然主要体现为名义收入(最终是价格)的变动。
“通胀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货币现象”:这是弗里德曼最著名的一句断言。它的含义常被简化误解——他不是否认石油冲击、工会谈判等会推动个别价格上涨,而是强调:持续的、普遍的价格水平上涨,只可能在货币供给持续快于产出增长的情况下发生。没有货币的过度扩张,成本冲击只能造成相对价格变化和一次性水平调整,造不出持续的通货膨胀。治理通胀的钥匙因此握在央行手里——通胀的责任也在央行。
消费函数与恒久收入假说:同一时期,弗里德曼在《消费函数理论》(1957 年)里顺手解决了一个困扰凯恩斯主义的实证难题。凯恩斯的绝对收入假说说消费随当期收入变动且平均消费倾向随收入上升而下降,但库兹涅茨整理的长期数据却显示美国的储蓄率几十年基本稳定。弗里德曼提出恒久收入假说:人们按可预期的长期收入(恒久收入)来规划消费,当期收入的暂时波动主要进入储蓄而非消费。这不仅调和了截面数据与时间序列的矛盾,还直接削弱了财政政策的效果——一次性的减税退税,多半会被存起来而不是花掉。
三、《美国货币史》:改写大萧条的判决书
1963 年,弗里德曼与安娜·施瓦茨合著的《美国货币史,1867—1960》出版。这部近九百页的巨著是货币主义最有分量的一役——它把凯恩斯主义叙事中最神圣的案例,大萧条,重新作了判决。
大收缩:全书的核心章节是第七章"大收缩”。通行的凯恩斯主义叙事说,大萧条证明货币政策无能——利率已经降到接近零,再怎么宽松也推不动投资,只能靠财政政策。弗里德曼和施瓦茨用海量档案数据给出完全相反的图景:问题不是货币政策推不动,而是美联储根本没有松,反而眼睁睁看着货币崩溃。1930 至 1933 年,美国接连爆发三轮银行倒闭潮,而美联储坐视银行体系挤兑蔓延、货币乘数坍缩,全美货币存量在这四年里萎缩了约三分之一。货币的大收缩把一场严重的衰退硬生生压成了史无前例的大萧条。
从归因到归责:这个叙事革命的政策含义是颠覆性的。如果大萧条是货币政策失误造成的,那么它证明的不是"货币不重要",恰恰是货币太重要——央行玩忽职守足以摧毁整个经济。弗里德曼因此反复强调:稳定货币环境本身就是经济稳定的前提,指望财政政策微调经济是本末倒置。数十年后,2008 年金融危机中,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其学术专长正是大萧条研究)果断量化宽松,被普遍视为吸取了《美国货币史》的教训——伯南克曾在弗里德曼九十寿辰的庆典上亲口说:“关于大萧条,你是对的,是我们(联储)干的。我们不会再那样做了。”
四、自然失业率:刺向菲利普斯曲线的匕首
弗里德曼对凯恩斯主义总攻的第二战场,是宏观政策的理论核心——菲利普斯曲线。
通胀与失业的"替代关系":1958 年,经济学家菲利普斯根据英国近百年的数据发现,货币工资增长率与失业率之间存在稳定的负相关——通胀高一些,失业就低一些。这条曲线很快被纳入凯恩斯主义政策工具箱:政府似乎面对一份"菜单",可以选择"低失业+高通胀"或"低通胀+高失业"的不同组合,需求管理的艺术就是在这份菜单上选点。
1967 年的主席演讲:1967 年 12 月,弗里德曼以美国经济学会主席身份发表演讲《货币政策的作用》(1968 年刊于《美国经济评论》),预言式地拆掉了这份菜单。他的论证分三步。第一,存在一个"自然失业率"——由劳动市场的真实摩擦(找工作需要时间、技能与岗位不匹配、最低工资和工会的制度刚性等)决定的失业率,它是实际变量,货币政策改变的是名义变量,动不了它。第二,通胀与失业的替代只在"意外"中成立:货币扩张推高物价,若工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误以为实际工资涨了,才愿意多干活;一旦他们看穿了通胀、把通胀预期加进工资谈判,失业率就会弹回自然率——这就是"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其中预期的形成被假定为"适应性预期"(根据过去的通胀外推)。第三,由此得出致命推论:政府若执意把失业率压在自然率之下,就必须年复一年地制造超出工人预期的通胀,通胀率不得不节节攀升——长期菲利普斯曲线在自然失业率处是垂直的,不存在永久替代。
滞胀的验证:论文发表时,这套推理还显得学究气。但 1973 年和 1979 年两次石油危机之后,西方世界真的陷入了"滞胀"——通胀与失业同时攀升,菲利普斯曲线菜单彻底失灵。现实以最戏剧化的方式判了弗里德曼胜诉:1976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奖词中,对他"关于稳定政策复杂性的论证"的表彰,主要指的就是这篇演讲。宏观经济学从此必须正视"预期"这个变量,为卢卡斯后来的理性预期革命铺平了道路。
五、单一规则与货币主义实验
弗里德曼的政策主张可以浓缩成一句话:货币政策太重要,不能交给官员们相机抉择。
长而多变的时滞:弗里德曼反对相机抉择的依据是他多年实证研究的另一个发现:货币政策的效应有"长而多变的时滞"——从政策出台到影响经济,间隔短则数月长则逾年,且每次长短不一。这意味着央行按当前数据调政策,等药效发作时病情早已变化,熨平周期的努力反而放大波动——就像淋浴时水温调节滞后的人,不是烫着就是冻着。再加上美联储历史上犯过大收缩那样的大错,弗里德曼对央行官员的能力与责任心都持深刻的怀疑。
单一规则:他的处方是著名的"单一规则"(k-percent rule):央行放弃利率微调,只让货币供应量按一个固定的年增长率机械增长——大致等于经济的长期实际增长率加上温和的目标通胀(他常举的数字区间是 3%—5%),几十年不变。这等于给货币政策装上自动驾驶仪,剥夺央行官员的自由裁量,让经济主体在一个可预期的货币环境中安排自己的生活。这个主张的哲学底色与他全部政治经济学一致:规则优于裁量,因为裁量必然被滥用。
1979—1982 年的实验与退潮:单一规则最接近实战的一次,是 1979 年 10 月沃尔克执掌的美联储转向盯住货币总量和非借入准备金——为遏制两位数的通胀,利率被放任飙升,联邦基金利率在 1981 年一度超过 19%,美国经济在 1980 和 1981—1982 年连遭两次衰退,失业率突破 10%,但通胀率从 1980 年的 13% 以上压到 1983 年的 3% 左右。同一时期,英国的撒切尔政府推行"中期金融战略",也以货币目标为纲。这场"货币主义实验"治住了通胀,代价惨重,而且暴露出金融创新的冲击——货币基金、可转让账户层出不穷,M1、M2 与名义收入的稳定关系开始瓦解,货币总量越来越难以定义和控制。到 1980 年代中后期,各国央行陆续放弃货币目标,回归利率操作。货币主义作为操作规则退潮了,但它留下的两大遗产——通胀是央行的责任、政策可信度比灵活性更值钱——被吸收进此后三十年的央行信条,通胀目标制和央行独立性的全球浪潮,骨子里都流着货币主义的血。
六、自由秩序的倡导者
弗里德曼的影响力有一半在学术之外——他是 20 世纪最成功的自由主义公共知识分子。
《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 年出版的《资本主义与自由》基于他 1956 年的系列讲座,篇幅不大,却几乎为美国保守主义和自由至上主义开好了此后半个世纪的议程。全书主张包括:用学券制打破公立教育的垄断(政府出资,但让家长择校购买教育);废除征兵制改行全志愿军队(他后来在盖茨委员会中积极推动,美国 1973 年真的废除了征兵);以负所得税取代名目繁多的福利项目(收入低于免税线者按比例获得政府补贴,既保底又保留工作激励);实行浮动汇率(1953 年他就开始倡导,1971 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成为现实);废除医生和律师的职业执照。书中最深的论点是把经济自由视为政治自由的必要条件——分散的市场权力是对集中的政治权力的制衡。
《自由选择》与电视时代:1980 年,弗里德曼与妻子罗斯合作的《自由选择》配合他在公共电视台主持的十集纪录片出版,连续数周高踞非虚构类畅销书榜首。他用不带一个公式的语言向大众讲解价格机制、通胀、福利国家的陷阱,镜头前那个笑眯眯的小个子让"自由市场"第一次成为美国大众文化的日常词汇。这一年里根当选美国总统,弗里德曼进入其经济政策顾问委员会;英国的撒切尔夫人更是公开自称他的信徒。
智利争议:弗里德曼公共生涯最大的污点是智利。1973 年皮诺切特政变上台后,一批受教于芝加哥大学的智利经济学家(“芝加哥小子”)主导了激进的自由市场改革;1975 年弗里德曼访问智利并与皮诺切特会面,建议用休克疗法遏制通胀。他辩称自己同样给独裁者和民主领袖提供技术建议,经济自由终将侵蚀政治专制——但为军政府背书的事实,让他在 1976 年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现场外遭遇了激烈抗议。这段公案至今是讨论经济学家公共责任时绕不开的案例。
七、1976 年诺奖与思想遗产
1976 年,弗里德曼获诺贝尔经济学奖,授奖理由概括了他三大贡献:“在消费分析、货币史与货币理论领域的成就,以及他对稳定政策复杂性的论证。“消费分析指恒久收入假说,货币史指《美国货币史》,政策复杂性指自然失业率假说——这三大块恰好构成货币主义的方法论三角:扎实的微观基础、厚重的实证历史、对政府能力的冷峻怀疑。
学理上的后继者:货币主义本身在 1980 年代后被新的浪潮覆盖——卢卡斯把适应性预期换成理性预期,创立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得出更强的"政策无效"命题;再往后,新凯恩斯主义吸收了预期革命又保留了市场摩擦,酝酿出今天主流的新新古典综合。但每一代的争论框架——微观基础、预期的作用、规则与相机抉择、央行的可信度——都是弗里德曼定下的。萨缪尔森晚年承认,宏观经济学在 20 世纪后半叶的议程一半是凯恩斯开的,另一半是弗里德曼开的。
他改变了央行的行为:今天,几乎没有哪个主要经济体的央行还会宣称"通胀是成本推动的、与我无关”,也很少有央行敢公然以压低失业率为己任而无视通胀预期;通胀目标制、政策透明度、对财政赤字货币化的警惕,这些全球央行的标准动作,都是货币主义赢得的阵地。弗里德曼没能让世界接受单一规则,却让世界接受了他提问的方式。
未竟的争论:当然,争论远未结束。2008 年金融危机暴露了金融不稳定与监管缺位的问题,凯恩斯式的财政刺激强势回归;2020 年代的疫情通胀又让"货币超发会不会引发通胀"的老问题再度白热化。弗里德曼与凯恩斯的对话——市场自稳还是需管、规则还是裁量、货币还是财政——并没有终审判决,它只是随着每一轮危机变换着新的形式。而这正是思想史的常态:伟大的对手不消灭彼此,他们共同定义了这门学科的问题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