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斯密与《国富论》专题
一、斯密的生平与时代
亚当·斯密(Adam Smith,1723—1790)出生于苏格兰法夫郡的小镇柯科迪。他是遗腹子,父亲在他出生前几个月去世,由母亲抚养长大,母子二人感情极深,斯密终身未婚,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与母亲同住。
求学与任教:1737 年,14 岁的斯密进入格拉斯哥大学,受教于道德哲学教授弗朗西斯·哈奇森——这位老师关于"道德感"和"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论述,埋下了斯密后来思想的两颗种子。1740 年他获斯内尔奖学金赴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但牛津当时的教学死气沉沉,教授们早已不再认真授课,斯密靠自学度过了六年,后来在《国富论》里对英国古老大学的僵化作了尖刻的批评。1748 年起他在爱丁堡公开讲授修辞学和文学,开始崭露头角。1751 年他回格拉斯哥大学任逻辑学教授,次年转任他更心仪的道德哲学教授,一讲十二年,这是他自评一生"最有用也最幸福"的时期。
游学法国与晚年:1764 年,斯密辞去教职,以丰厚年金受聘为年轻的第三代布克勒公爵的游学导师,游历欧洲大陆两年多。在图卢兹的沉闷日子里他开始酝酿那部日后名垂青史的著作;在日内瓦他拜访了伏尔泰;在巴黎他出入重农学派的沙龙,结识了魁奈和杜尔哥——他后来坦言,若魁奈能多活几年,《国富论》本打算题献给这位"极有天才的"医生经济学家。1766 年回国后,斯密隐居柯科迪潜心写作,1776 年 3 月 9 日《国富论》在伦敦出版。1778 年他出任爱丁堡海关专员——一个毕生反对贸易管制的自由放任论者,晚年却以征收关税为业,思想史上常引为趣谈。1790 年 7 月 17 日斯密去世,临终前嘱咐友人烧毁了他的十几卷未刊手稿,只余两篇论文例外。
时代的馈赠:斯密生活的 18 世纪苏格兰正经历史称"苏格兰启蒙运动"的文化爆发——休谟、弗格森、罗伯逊、里德等群星璀璨,斯密与休谟更是终身挚友。格拉斯哥作为美洲烟草贸易重镇工商业勃兴,工业革命的先声已在苏格兰的工场里响起。斯密不是坐在书斋里想象经济,他广泛走访工场、与商人交谈,制针工场、扣针制造业的细节都是他亲眼观察所得。可以说,《国富论》是启蒙理性的方法与一个正在成型的商业社会的经验相结合的产物。
二、《道德情操论》
1759 年出版的《道德情操论》(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是斯密的第一部著作,出版即轰动,为他赢得了英国一流学者的声誉。斯密本人对这部书的看重不亚于《国富论》——他生前不断修订,1790 年去世前夕还在完成它的第六版。
同情作为道德的起点:斯密要回答的问题是:人为什么会对他人的行为作出道德判断?他的回答是"同情"(sympathy,今译"共情"或"同感")——人天生具有一种设身处地、在他人的处境中想象自己感受的能力。当我们看到一个人遭受痛苦,我们会在想象中进入他的处境,若他的情绪反应与我们设身处地时会有的反应一致,我们就认可这种反应是"合宜"的。道德评价不是来自宗教戒律或抽象理性,而是来自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共鸣机制。
公正的旁观者:但同情是有偏的——我们天然更同情自己亲近的人,也天然纵容自己。斯密于是引入了全书最精妙的概念:“公正的旁观者”(impartial spectator)。成熟的道德人会在心中养成一个假想的、不偏不倚的旁观者,用这个内在法庭来审视自己的行为——真正的自律,是学会用陌生人的眼光看自己。斯密借此把个人道德从外在权威转移到了内化的社会心理机制上,这是伦理学史上极为现代的一步。
自利与利他的两层人性:《道德情操论》开篇就说,无论把人想象得多么自私,他的天性中总有一些原则使他在乎别人的命运。但斯密并不否认自利同样是人性的基本动力——他只是认为,在道德领域里,同情、合宜感和公正的旁观者会约束和驯化自利。理解这一层,是理解他与《国富论》关系的钥匙。
三、《国富论》的问世
1776 年 3 月 9 日,《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通称《国富论》)以两卷四开本在伦敦出版。同一年,北美大陆会议发表《独立宣言》,瓦特的蒸汽机开始商业化应用——现代世界的几条线索在这一年奇妙地交汇。
书名即纲领:这部书的题目本身就是一个理论宣言。重商主义说财富是金银,重农学派说财富是土地的纯产品,斯密则说:国民财富是"一国国民每年劳动的产物",是供人民消费的生活必需品和便利品的总和。衡量一国贫富的不是国库里的硬币,而是人均的消费品供给。经济学的研究对象由此从"如何让君主富有"换成了"如何让国民富裕",这是学科史上真正的哥白尼式转向。
五篇的结构:《国富论》共分五篇。第一篇分析劳动生产力增进的原因(核心是分工)和劳动产品在社会各阶级间的分配(工资、利润、地租);第二篇讨论资财(资本)的性质、积累与用途;第三篇考察不同国家富裕进程的差异,批评欧洲重城市轻农业的"反常"发展顺序;第四篇是篇幅庞大的批判部分,系统清算重商主义和重农学派两大体系;第五篇讨论君主或国家的收入与支出,即公共财政。全书既有理论推演,又有大量历史考证和现实细节——从苏格兰高地工资到中国的停滞,从美洲殖民地到大学教育,斯密几乎无所不谈。
影响的速度:《国富论》第一版很快售罄,斯密生前出了五版,每次他都认真修订。更重要的是它对现实政治的渗透——小皮特首相时代英国的财政和贸易改革明显带有斯密的印记;1817 年李嘉图正是续着斯密的问题写下《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古典经济学由此进入黄金时代。用熊彼特的话说,这本书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经济学著作"。
四、分工与制针工场
《国富论》正文的第一章属于分工——斯密把它放在全书的开头,因为他认定劳动分工是国民财富增长的首要引擎。
制针工场的著名例子:斯密考察了一家只有十名工人的小制针工场。制针这个不起眼的行业要抽铁丝、拉直、截断、削尖、磨光、安装针头、包装等约十八道工序。若一个工人单独完成全部工序,“纵使竭尽全力,一天恐怕也制不出一枚针,肯定制不出二十枚”。但在工场里,十人分工协作、专精一艺,日产针约四万八千枚,人均四千八百枚——效率提升至少数百倍。这个例子之所以经典,是因为斯密用它把"生产率"这个抽象概念落实成了人人可感的画面。
分工提高生产力的三个原因:斯密给出了清晰的机制解释。其一,分工使每个劳动者的熟练程度大增——长年重复同一动作,技艺自然精进;其二,免除了工种之间转换的时间损耗——一个人不断换活计,每次都要重新进入状态,闲着的时间比干活还多;其三,分工促进了机器的发明——专注于单一工序的工人更容易发现省力的办法,专门制造机器的工匠行业也应运而生。
分工受市场范围限制:分工不是想分多细就能分多细的,它的程度受市场范围限制——这是第一篇第三章的标题,也是斯密增长理论的另一半。一个偏僻村庄养活不了一个专门的制针工人,而一个大市场可以支撑极其细密的行业分化。由此推论,凡是扩大市场的因素——水运交通(斯密指出水运运费远低于陆运,故沿海沿江的工商业总是率先繁荣)、自由贸易、货币与信用——都在间接推动生产率的增长。分工受市场范围限制、市场范围扩大又反过来深化分工,这个正反馈回路,就是斯密为现代经济增长写下的第一份说明书。
五、看不见的手
“看不见的手”(invisible hand)是经济学最著名的比喻,但它的名声远远超过了斯密本人赋予它的戏份——在整部《国富论》里,这个词只出现过一次。
屠夫、酿酒师与面包师:要理解这个比喻,得先看第一篇第二章那段被引用最多的话:“我们期待晚餐,不是来自屠夫、酿酒师或面包师的仁慈,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注。我们诉诸的不是他们的仁爱,而是他们的自爱。“市场经济的奇妙之处在于:交易双方各谋其利,结果却相互满足了需要。没有一个中央计划者告诉屠夫该供应多少肉,是价格信号和利己动机在协调千万人的活动。
第四篇第二章的那段原文:全书唯一一次出现"看不见的手”,是在第四篇第二章讨论进口限制时。斯密论证说,一个人把资本投在本国产业而非对外贸易,通常并非出于爱国,而是出于对本国经营更安全的盘算;他盘算的只是自己的收益,“但和其他许多场合一样,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去促成一个并非他本意想要达到的目的”。追求私利的结果,往往比刻意为之时更有效地促进了社会的利益。
《道德情操论》中的另一次:这个词在《道德情操论》第四篇第一章也出现过一次,语境更为有趣——地主看着自己的万亩良田,想象自己能享用它全部的产出,但胃只有那么大;多余的产出不得不分给为他耕作的人。于是富人尽管生性贪婪,“还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对生活必需品作出与土地被均分时几乎相同的分配”。
从比喻到定理:斯密本人对这个比喻相当克制,是后世经济学家把它发扬光大成了"市场机制"的代名词。20 世纪,阿罗和德布鲁用一般均衡理论给出了它的严格数学形式:在若干条件下,完全竞争的市场均衡是帕累托有效的——“看不见的手"从文学比喻升格为福利经济学第一定理。当然,定理的前提条件(完全信息、无外部性、无垄断)也正是市场失灵理论的对照清单,这是后话。
六、价值、价格与收入分配
《国富论》第一篇的后半部分处理的是经济学最古老的问题:商品的价值由什么决定,国民收入又如何在各阶级间分配。
钻石与水的悖论:斯密从著名的悖论切入——水用处极大,几乎一文不值;钻石毫无用处,却价值连城。他的解法是区分"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并宣布政治经济学只研究后者。这个区分把问题带向了生产成本,却留下了使用价值如何影响价格的悬案,要等一百年后边际效用学派用"边际"概念才真正解开(见本系列《边际革命》一篇)。
劳动价值论的纠结:在价值尺度的讨论中,斯密提出过一个深刻的想法——在"资本积累和土地私有尚未发生以前的早期野蛮社会”,劳动是唯一的生产要素,捕获一头海狸若需两倍于捕获一头鹿的劳动,一头海狸自然换两头鹿:商品按包含的劳动量交换。但他随即发现,一旦有了资本和地主,价格必须分解为工资、利润、地租三个部分,“劳动决定价值"的简单命题就撑不住了,他转而用"购得劳动”(一件商品能购买和支配的劳动量)作为价值尺度。斯密在几种价值论之间的摇摆,成了李嘉图和马克思各自发挥的起点——古典劳动价值论的全部丰富与纠结,在这里都能看到源头。
自然价格与市场价格:斯密把商品的实际售价区分为两个层面。“自然价格"是恰好按自然率支付工资、利润、地租的价格,它是市场价格围绕波动的中心;“市场价格"则随供求的短期变化上下起落。当供给超过有效需求,价格跌到自然价格之下,生产要素就会撤出该行业,供给收缩、价格回升——这个由价格信号引导资源在行业间进出的机制,正是看不见的手在日常市场中的工作方式,也是今天教科书里"供求均衡"分析的原型。
三个阶级与三种收入:工资归劳动者、利润归资本所有者、地租归地主,国民年产物在这三个阶级间分配。斯密对各阶级的处境有冷峻的观察:雇主人数少、易联合,工人人数多、联合又常为法律所禁,工资谈判中雇主通常占上风;利率下降、资本积累加深会使利润率有长期下降趋势;地租则是"不用下地主的劳动"就能获得的收入,随社会进步而上涨。这些判断没有一条是温情脉脉的,斯密对商业社会既肯定又警觉。
七、政府的角色
把斯密简化成"政府什么都不该管"的教条主义者,是思想史上流传最广的误读之一。《国富论》第五篇恰恰用大量篇幅规定了国家的正当职责。
三大义务:斯密给君主(国家)开列了三大义务。第一是保护社会免受其他独立社会的暴力与侵犯,即国防——他指出军事技术进步使常备军成为必需,这是文明社会不得不付的代价。第二是尽可能保护社会每个成员免受其他成员的不公侵害,即司法——他特别强调司法独立,法官若仰行政之鼻息,正义就无法伸张。第三是建立并维持某些公共工程和公共机构——这类事业对全社会大有好处,但利润不足以吸引私人投资,如道路、桥梁、运河、港口,以及面向普通人的初等教育设施。
对教育的特别关注:斯密对分工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忧虑——终身重复几个简单动作的工人,心智会变得"愚钝无知”,丧失理解公共事务和保家卫国的能力。他因此主张国家强制推行面向普通民众的初等教育,费用由公共补贴,让"全体人民"都能读、写、算。看得见分工的巨大收益,又看得见它对人性的磨损,并要求公共政策加以矫正——这才是完整的斯密。
税收四原则:在第五篇,斯密提出了直到今天仍被各国税法奉为圭臬的征税四原则。一是平等:国民应按各自收入的比例纳税,依其在国家保护下所获利益的多寡而定。二是确定:纳税的时间、方式、数额必须明确公开,不得任由征税者随意——他断言税额不确定比税额不平等危害更大。三是便利:征税的时点与方式应方便纳税人,如对消费品课税,随消费随缴纳。四是经济:征税要设法使人民付出的尽可能接近国库实收的,减少征收成本和对经济的扭曲。
八、斯密的遗产与争议
斯密身后两百多年,他既是自由主义最亮的旗帜,也是各派争夺最激烈的解释战场。
“亚当·斯密问题”:19 世纪德国历史学派提出了著名的"亚当·斯密问题”(Das Adam-Smith-Problem)——《道德情操论》以同情为道德基础,讲利他;《国富论》以自利为经济动力,讲利己,两部书岂不自相矛盾?这个争论持续了一个多世纪。今天学界的共识是:矛盾是被夸大的。斯密从未假设人是纯粹的利己者,他说的是在市场交换这个特定领域,自利是可靠且无害的动力;而同情、公正旁观者和法治约束着自利不至于泛滥。市场社会不是道德真空,它本身就需要一套道德和制度的底座——这个"大斯密"的形象,是当代斯密研究最重要的成果。
对重商主义的清算与自由贸易的展开:斯密对重商主义的批判瓦解了延续两百年的政策共识,为 19 世纪英国走向自由贸易扫清了理论障碍。不过斯密并非教条主义者——他认为《航海条例》虽损害经济效率,但巩固了英国的海上安全,“国防比富裕重要得多”,值得保留;他也支持对突然撤销关税保护持谨慎态度,担心骤变的冲击。理论与务实之间的这种分寸感,是读斯密原著才体会得到的。
现代经济学的源头:李嘉图、马尔萨斯、穆勒沿着斯密的问题发展出古典政治经济学;马克思把劳动价值论推向批判的方向;边际革命学派在价值论上另起炉灶,却自认是斯密分工与市场分析的正统传人;20 世纪新制度经济学讨论斯密的国家与法治;行为经济学家则从《道德情操论》里重新发现人类动机的复杂性。几乎每一条现代经济学的重要线索,都能追溯到这位柯科迪出身的道德哲学教授——这正是他被称为"经济学之父"的实质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