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史

一、冷战孕育的网络思想

1957 年 10 月 4 日，苏联把斯普特尼克一号卫星送入轨道，美国朝野震动——对手不仅领先进入太空，还意味着其火箭能把弹头投到美国本土。1958 年 2 月，美国国防部成立高级研究计划局（ARPA），使命只有一条：不再让美国在技术上被突袭。

1960 年 3 月，心理学家出身的计算机科学家 J.C.R. 利克莱德（J.C.R. Licklider，1915—1990）发表《人机共生》，预言人与计算机将形成前所未有的紧密协作。1962 年 10 月他出任 ARPA 信息处理技术办公室（IPTO）首任主任，次年 4 月在一封致同事的备忘录中描绘了"银河计算机网络"：把全美的计算机连成一体，任何人都能从任何终端调用任何数据和程序。这就是互联网的第一次概念陈述。

军事需求同样真切：核时代的指挥通信网一旦中心被摧毁就会整体瘫痪。兰德公司的保罗·巴兰（Paul Baran，1926—2011）在 1960—1964 年间写成 11 卷《论分布式通信》：网络没有中心，报文被切成小块，每块独立选择路径、到达终点后重组——即使部分节点被毁，信息仍能绕道送达。几乎同时，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的唐纳德·戴维斯（Donald Davies，1924—2000）独立提出同样的构想，并给它起了沿用至今的名字：分组交换（packet switching）。麻省理工的伦纳德·克莱因罗克（Leonard Kleinrock）则用排队论为分组交换奠定了数学基础。三条互不知晓的线索，在 ARPA 的桌面上交汇。

二、ARPANET：四个节点的开端

1966 年，拉里·罗伯茨接任 IPTO 主任，1967 年提出 ARPANET 建设计划。1968 年 12 月，波士顿的 BBN 公司中标建造网络的关键设备"接口报文处理机"（IMP）——用军规加固的霍尼韦尔 DDP-516 小型机改装，每台有冰箱大小、重约 400 公斤，负责把各主机的报文切碎、路由、重组。让专门的小机器干通信的活，主机专心计算——这个"子网"分工思想是 ARPANET 最精巧的设计之一。

1969 年 10 月 29 日晚 10 点半，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研究生查理·克莱恩坐在终端前，准备向 560 公里外斯坦福研究院（SRI）的主机发送 “LOGIN”。他敲出 L，电话那头的同事确认收到；敲出 O，收到；敲出 G——系统崩溃。一小时后修复，LOGIN 完整送达。人类第一条网络报文就这样以 “LO” 收场，当晚日志上这行记录被后人戏称为互联网对世界的问候（“Lo and behold”，意为"你瞧"）。

到 1969 年底，ARPANET 有了四个节点：UCLA、SRI、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和犹他大学。1971 年节点增至 15 个；1972 年 10 月在华盛顿的国际计算机通信大会上，ARPANET 第一次公开演示，数十台终端同时接入，整个计算机界第一次亲眼看见"网络"可以像电话网一样可靠工作。

真正让网络活起来的应用却在意料之外。1971 年，BBN 工程师雷·汤姆林森（Ray Tomlinson）把单机上的留言程序改造成跨机发送的电子邮件，并选定键盘上那个冷门符号 @ 来分隔用户名与主机名。到 1973 年，ARPA 的一项内部研究发现：电子邮件已占 ARPANET 全部流量的 75%。网络的杀手级应用不是科学家们设想的远程计算，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通信——这个规律此后一再重演。

同一时期，各种实验网络遍地开花：1971 年夏威夷大学的 ALOHAnet 用无线电分组交换连接起散布在各岛屿的校区，其随机接入思想后来直接催生了以太网；1973 年，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梅特卡夫画下以太网草图，局域网从此有了标准形态；法国的 CYCLADES 则验证了"主机负责一切、网络只负责投递"的极简哲学。1979 年，杜克大学与北卡大学的两名研究生用拨号电话线建起 Usenet 新闻组网络——全球第一个不由任何机构控制的公共讨论空间。

三、TCP/IP：互联网的诞生

ARPANET 只是"一张网"，而卫星网、车载分组无线电网各自为政、互不联通。1973 年，温顿·瑟夫（Vint Cerf）与鲍勃·卡恩（Bob Kahn）着手设计一种把不同网络缝合在一起的协议，1974 年 5 月发表论文《分组网络互连协议》，首次提出 TCP。1977 年 11 月 22 日，一辆厢式货车载着移动终端在旧金山湾区行驶，报文经分组无线电网跳入 ARPANET，再经卫星网越过大西洋到达伦敦后折返——三大异构网络首次互联互通。

1978 年，TCP 被拆分为两层：IP 负责"尽力而为"地把分组送达，不保证可靠；TCP 在 IP 之上负责确认、重传与排序，把不可靠的信道变成可靠的管道。分工的哲学极其深刻：核心网络保持简单，智能放在边缘的主机。第四版协议（TCP/IPv4）于 1981 年以 RFC 791 和 RFC 793 定稿，沿用至今。

1983 年 1 月 1 日，ARPANET 全体主机关闭旧协议 NCP、强制切换到 TCP/IP，史称"旗日"（Flag Day）。这一天被公认为互联网（Internet）的生日——此前只有阿帕网，此后才有"网络的网络"。瑟夫与卡恩因此共享 2004 年图灵奖，并被并称为"互联网之父"。同年，军用流量从 ARPANET 中拆分出去成立 MILNET，科研网络开始为公众让路；1990 年，完成历史使命的 ARPANET 正式退役，节点移交各大学与研究机构。

主机越来越多，靠人工维护一份主机名与地址对照表（HOSTS.TXT）难以为继。1983 年，保罗·莫卡派乔斯（Paul Mockapetris）设计了分布式的域名系统 DNS；1985 年 3 月 15 日，symbolics.com 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注册的域名。互联网主机数 1984 年突破 1000 台，1987 年突破 1 万台，1989 年突破 10 万台，1992 年突破 100 万台——指数曲线开始起飞。1985 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建起 NSFNET 连接五大超级计算中心，主干带宽从 56 千比特/秒升级到 1988 年的 T1（1.5 兆）再到 1992 年的 T3（45 兆），大学与科研机构纷纷接入。1991 年，国会解除 NSFNET 的商用禁令，商业流量第一次获得合法身份。1995 年 4 月 30 日，NSFNET 主干网退役，骨干网全面交给商业公司运营——互联网正式走出象牙塔。

四、万维网：伯纳斯-李的礼物

1989 年 3 月，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英国工程师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1955—）提交了一份内部备忘录《信息管理：一个提案》。CERN 有上万名物理学家散布全球，论文、数据与程序彼此隔离，他提议用"超文本"把一切链接起来：任何文档中的任何词都可以指向另一份文档，点一下就跳过去。主管迈克·森德尔在提案封面上批了一行字：“模糊，但令人兴奋”（Vague but exciting），放行了这个项目。

1990 年底，伯纳斯-李在一台 NeXT 工作站上写出了万维网的全部基石：超文本标记语言 HTML（1991 年 11 月的首版只有 18 个标签）、统一资源定位符 URL、超文本传输协议 HTTP，外加世界上第一个浏览器兼编辑器 WorldWideWeb 和第一台 Web 服务器 info.cern.ch。1991 年 8 月 6 日，他在 alt.hypertext 新闻组发帖介绍这个项目——万维网正式向全世界开放。

决定性的一步发生在 1993 年 4 月 30 日：CERN 正式宣布万维网技术对所有人永久免费，放弃一切专利与版税主张。同一时期，明尼苏达大学的 Gopher 协议因校方考虑收费而人气骤落——一进一退之间，Web 赢下了互联网应用之争。增长是爆炸式的：1993 年 6 月全球网站约 130 个，年底 623 个，1994 年突破 1 万个。伯纳斯-李 1994 年创立万维网联盟（W3C）守护开放标准，2016 年获图灵奖。他本可以凭这项发明成为亿万富翁，却选择让它属于全人类。

五、浏览器大战与泡沫洗礼

1993 年 1 月，伊利诺伊大学国家超级计算应用中心（NCSA）的研究生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与埃里克·比纳发布了 Mosaic 浏览器：第一次把图片直接嵌进网页，第一次用鼠标点击链接——网页从灰底的文档变成了画报。全球网站数量从 1993 年年中的约 130 个暴涨到 1996 年的 60 多万个。

1994 年，安德森与硅谷图形公司（SGI）创始人吉姆·克拉克创办网景（Netscape），12 月发布 Navigator 浏览器，几个月内拿下八成市场。同一年，斯坦福的两名博士生杨致远与大卫·费罗把手工整理的网站目录做成了"雅虎"（Yahoo!）——门户时代开场。1995 年 8 月 9 日网景上市：发行价 28 美元，开盘冲到 71 美元，盘中最高约 75 美元，收盘 58.25 美元——一家成立 16 个月、尚未盈利的公司市值超过 20 亿美元。华尔街第一次为互联网疯狂，“互联网时代"由此得名。

微软一度看走了眼，随即调转船头：1995 年 8 月 24 日随 Windows 95 捆绑 IE 浏览器，凭借操作系统的渠道优势三年逆转战局。网景 1998 年 1 月宣布开源浏览器代码（Mozilla 计划，Firefox 的火种），同年 11 月同意被美国在线以 42 亿美元股票收购。美国司法部 1998 年起诉微软垄断，2000 年初审判决拆分公司，上诉后和解——但 IE 的份额在 2003 年一度超过 95%，第一次浏览器大战尘埃落定。战争并未真正结束：2004 年 Firefox 从网景的灰烬中崛起，2008 年谷歌 Chrome 携 V8 引擎入场，把浏览器性能战争再次推向白热化——今天 Chrome 一家占据全球约三分之二的份额，而它的内核衍生出的 Edge 与无数国产浏览器，早已取代 IE 成为新的"默认”。

那时的上网体验今天看来近乎原始：拨号调制解调器尖叫着握手，56K 的带宽打开一张图片要逐行显示；AOL 的光盘塞满信箱，“包月 20 小时"是标准套餐。中国触网始于 1987 年 9 月 20 日发出的第一封电子邮件——“越过长城，走向世界”；1994 年 4 月，一条 64K 国际专线让中国全功能接入互联网。十五年后，中国网民规模跃居世界第一。

资本的狂热终究要清算。纳斯达克指数 2000 年 3 月 10 日见顶 5048 点，2002 年 10 月 9 日跌至 1114 点，蒸发近八成；宠物用品网站 pets.com 上市 268 天即告破产，电信巨头世通 2002 年破产创下当时美国纪录。但泡沫的废墟上站着幸存者：1994 年贝索斯在车库里创立亚马逊，1995 年 7 月卖出第一本书；1995 年创立的 eBay 把跳蚤市场搬上线；1998 年 9 月，斯坦福博士生拉里·佩奇与谢尔盖·布林创立谷歌，用 PageRank 算法把搜索做成了互联网的入口。泡沫期铺设的光纤和培养的用户，成为下一轮增长的免费地基——2004 年，Facebook 在哈佛宿舍上线，“Web 2.0"时代接棒。

泡沫破裂后，互联网的第二波以"用户创造内容"为旗：2004 年 Facebook 在哈佛宿舍上线，2005 年 YouTube 让每个人都能开设自己的"电视台”，2006 年 Twitter 把新闻压缩进 140 个字符——“Web 2.0"时代到来，普通人从信息的消费者变成生产者，社交网络成为新的流量入口。

六、移动互联网：装进口袋的互联网

手机上网的第一次预演来自日本。1999 年 2 月，NTT DoCoMo 推出 i-mode：包月移动上网，邮件、新闻、天气一键直达，两年收获 2000 万用户。2002 年的黑莓 5810 把手机和邮件绑在一起，让商务人士成瘾到被称为"CrackBerry”。但它们的屏幕太小、网页是阉割版，移动互联网还只是桌面互联网的影子。

2007 年 1 月 9 日，乔布斯在旧金山发布 iPhone：“一个 iPod、一部电话、一个互联网通信器——这不是三台设备，这是一台设备。“没有实体键盘、多点触控、完整桌面级浏览器，2007 年 6 月 29 日上市。2008 年 7 月 10 日 App Store 开张，首发 500 个应用，首周末下载量 1000 万次——软件的分发方式从此改写，一个百万量级的开发者产业由此诞生。2008 年 10 月，谷歌 Android 的首款机型 T-Mobile G1 上市（179 美元），两大移动生态长达十五年的竞赛就此开场。手机不再只是通信工具：支付、打车、外卖、短视频、社交——在中国的微信与支付宝等超级应用上，一部手机几乎就是全部生活。

网络代际同步演进：3G（2001 年 10 月日本全球首发 WCDMA 商用）让手机真正能上网，4G LTE（2009 年 12 月斯德哥尔摩与奥斯陆全球首发）让手机流畅看视频，5G（2019 年 4 月韩国全球率先商用）把时延压到毫秒级。固定网络同样在提速：1990 年代末 ADSL 让电话线跑出兆比特级带宽，光纤到户随后铺开；1997 年问世的 802.11 标准与 1999 年成立的 WiFi 联盟，让"无线上网"从实验室走进咖啡馆与客厅。2016 年，全球移动端网页流量首次超过桌面端——互联网的重心彻底移到了掌心。

七、连接全球：规模与反思

数字勾勒出这场革命的轮廓：1995 年全球网民约 1600 万，占总人口 0.4%；2005 年突破 10 亿；2015 年突破 30 亿；2023 年达到约 54 亿，占全球人口的 67%（国际电信联盟数据）。约 99% 的洲际数据流量走海底光缆，全球在役海缆超过 500 条、总长约 140 万公里——而 1988 年第一条跨大西洋光缆 TAT-8 的总容量只有 280 兆比特/秒，不够今天一个小区晚高峰的视频流量。全球注册域名超过 3.5 亿个，数据中心消耗的电力已占全球用电量的 1%—2%。

互联网重塑了几乎一切：2023 年电子商务约占全球零售额的五分之一；新闻、音乐、影视的发行被彻底改写；亚马逊 2006 年推出的云服务把计算能力变成像水电一样按需取用，催生了整个"云计算"产业；政治动员与舆论战移师线上，俄乌冲突中卫星互联网星链甚至直接影响了战场通信。1969 年的 4 个节点，五十四年后长成了包裹地球的基础设施。

阿帕网之父们的初心是共享计算资源，伯纳斯-李的初心是共享知识。今天的互联网在商业算法与信息茧房中挣扎，在开放与管制的拉锯中寻找平衡。但那两个初心——连接与开放——仍是衡量它走得远近的标尺，也是它下一个五十年的考题。从 “LO” 到覆盖全球 54 亿人的网络，互联网用半个多世纪证明了一件事：一旦把人和人连起来，剩下的故事会自己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