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英雄传说:半神的试炼
英雄是谁
希腊的"英雄"(heros)与今天的含义不同:他们大多是半神(神与人的后代),活在"忒拜战争"“特洛伊战争"前后的传说时代,死后被崇拜(有墓与祭礼)。英雄介于神与人之间:有神的力量,有人的死亡;他们的故事是凡人命运的放大镜。
英雄传说的核心是试炼(athlon):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证明超凡,但往往以悲剧收场。这个结构后来被约瑟夫·坎贝尔提炼为"英雄之旅”(见第 19 篇),影响了从神话到好莱坞的叙事。
赫拉克勒斯:十二功业
赫拉克勒斯(Heracles,罗马名赫丘利)是希腊最伟大的英雄,宙斯与凡人女子阿尔克墨涅之子。他一出生就被赫拉憎恨(宙斯的私生子),摇篮里捏死两条毒蛇;成年后在疯狂中杀死自己的三个孩子(赫拉所为)。为了赎罪,他接受德尔斐神谕,为欧律斯透斯王完成十二功业:
猎杀涅墨亚狮子(狮皮成为标志)、斩杀九头蛇许德拉(砍一头生两头,用火烙断)、活捉刻律涅亚母鹿、生擒厄律曼托斯野猪、一天清理奥革阿斯牛圈(引河水冲刷)、驱赶斯廷法利斯湖怪鸟、制服克里特公牛、夺取狄俄墨得斯的食人马、夺取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的腰带、夺取革律翁的红牛、盗取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制服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
十二功业是典型的"英雄课程":力量(狮、蛇)、智慧(牛圈、九头蛇)、驯服(马、牛)、下冥界(三头犬)。赫拉克勒斯最终完成功业、焚化升天,成为神——凡人通过试炼获得不朽,这是希腊英雄观的顶点。
但他的结局是悲剧:妻子得伊阿涅拉误用"人马之血"毒衣(本为挽回爱情),他痛苦万分,自焚于俄塔山。普罗米修斯预言的"他将成为神"以最惨烈的方式应验。英雄的胜利总是带着伤口。
忒修斯与迷宫
雅典英雄忒修斯(Theseus)的故事是另一型:智胜怪物。他自愿作为贡品进克里特岛的迷宫(代达罗斯所建),以线团为记号,杀死牛头怪弥诺陶洛斯,带着阿里阿德涅公主逃出。忒修斯归途中遗弃阿里阿德涅(酒神狄俄尼索斯娶了她),忘记挂黑帆,导致父亲埃勾斯跳海身亡——爱琴海因此得名。
忒修斯的故事是雅典的政治神话:弱小的雅典战胜强权克里特,理性(线团、计谋)战胜野蛮(牛头怪)。他的"悲剧性遗忘"则提醒:英雄的功业常以他人的牺牲为代价。
奥德修斯:回家的十年
特洛伊战争的希腊联军里,最聪明的是奥德修斯(Odysseus)。他献木马计攻破特洛伊,归途却漂泊十年(荷马《奥德赛》):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刺目逃生)、女巫喀耳刻(把同伴变猪)、海妖塞壬(蜡封同伴耳朵,自己绑在桅杆上听歌)、卡律布狄斯漩涡与斯库拉六头怪、太阳神之牛(同伴偷吃被雷劈)、最后独自漂流到女神卡吕普索岛上七年。
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萨卡,扮成乞丐,用"只有他和妻子珀涅罗珀知道的婚床秘密"(床柱是活橄榄树)认亲,与儿子忒勒马科斯射杀求婚者。他的智慧(metis)与忍耐是核心品质——希腊人推崇的不是蛮力,而是能回家的人。
俄狄浦斯:命运的不可逃
底比斯英雄俄狄浦斯(Oedipus)的故事由索福克勒斯写成悲剧《俄狄浦斯王》:他出生前被预言"杀父娶母",被遗弃、被收养,成年后路遇争道杀死生父(不知是父亲),破解斯芬克斯之谜成为底比斯王、娶了王后(不知是母亲)。瘟疫降临,神谕要求找出杀害前王的凶手——追查之下,真相是他自己。他刺瞎双眼,自我流放。
亚里士多德称《俄狄浦斯王》为悲剧的典范:情节(突转与发现)完美,命运的讽刺无处不在。俄狄浦斯越努力逃避命运,越深地陷入命运——这是希腊英雄观最深的悲观:人有自由行动,但无自由结局。
英雄的遗产
希腊英雄传说影响了整个西方叙事:罗马的埃涅阿斯(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世纪的骑士传奇(亚瑟王、圣杯)、文艺复兴的史诗(但丁、塔索)、现代的"反英雄"。好莱坞的超级英雄(超人、蝙蝠侠、神奇女侠)就是希腊半神的直系后裔:混血出身、试炼、救世、悲剧性缺陷。
英雄传说教给希腊人(以及后世)的,是人之为人的张力:我们渴望超越,但必有一死;我们追求荣耀,但总带伤痕;我们反抗命运,但命运借我们的手实现自己。英雄之所以被讲述,不是因为他们赢了,而是因为他们输了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