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社会学
一、从网络社会到数字社会学
社会学的每一次自我更新,都对应着社会形态的重组。工业社会催生了古典三大家,而数字时代的社会学奠基之作,一般追溯到曼努埃尔·卡斯特(Manuel Castells,1942- )的《信息时代》三部曲——《网络社会的崛起》(1996)、《认同的力量》(1997)与《千年终结》(1998)。卡斯特的核心论断是:信息技术革命催生了网络社会(network society),社会组织的主导形态正从垂直科层转向水平网络;空间被重构为流动空间(space of flows,跨越地域的实时连接)与地方空间(space of places)的对峙,权力与财富向流动空间集中,而大多数人的经验仍被困在地方空间;时间则被压缩为"无时间的时间"——即时通信抹去了序列与等待。
卡斯特的分析不止于经济结构。《认同的力量》讨论网络社会中的身份政治:他把认同分为三种类型——由主导制度自上而下塑造的合法性认同、受压迫群体为抵抗而构筑的抵抗性认同、以及试图按新原则重造社会的规划性认同——女权运动、环保运动与各类原教旨主义的兴起,都被他放进这个框架里解释:当科层国家失去整合能力,认同政治便成为社会动员的主要语言。《千年终结》则处理苏联解体、信息犯罪网络与亚太崛起等世纪末变局。2015 年,黛博拉·勒普顿(Deborah Lupton)出版《数字社会学》(Digital Sociology),标志这一领域有了自觉的学科名称。数字社会学处理的总问题是:当社会生活的每一面都被数据化、平台化,经典社会学的概念工具——阶级、互动、权力、自我——需要如何重写?下文分五个战场展开:平台、算法、劳动、自我与不平等。
二、平台社会:作为基础设施的平台
范·戴克(José van Dijck)与波埃尔、德瓦尔合著的《平台社会》(The Platform Society,2018)为这一议题提供了系统框架:平台不是中立的连接工具,而是渗透进教育、交通、新闻、医疗的数据基础设施。经济学视角下,平台是多边市场(multi-sided market):它同时服务用户、广告商与开发者等多个群体,用一边的免费换取另一边的付费,网络效应使市场份额向头部急剧集中,“赢家通吃"几乎是结构性的结局。平台化(platformization)通过三个相互咬合的机制重塑社会:数据化(datafication)——一切行为被转化为可计算的数据,包括那些从前无人记录的注视与停留;商品化——行为数据被打包成可交易的产品;选择(curation)——算法代替编辑决定你看见什么。
平台由此获得了一种传统上属于国家或公共机构的看门人权力(gatekeeping):应用商店决定软件的生死,搜索排名决定商家的存亡,内容审核规则决定言论的边界——而这一切都是私营企业在自家服务器上做出的决定。尼科·斯尔尼塞克的《平台资本主义》(Platform Capitalism,2017)从政治经济学角度补充:广告平台、云平台、工业平台、精益平台等类型学的背后,是资本积累对"数据"这一新原料的大规模圈占。
祖博夫(Shoshana Zuboff)的《监控资本主义时代》(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2019)给出了最严厉的指控:数字平台把人类的行为剩余(behavioral surplus)——那些超出改进服务所需的数据——据为己有,制成预测产品卖给广告商;而预测的生意终会滑向行为矫正:不只是猜你会买什么,而是塑造你去买。监控资本主义不是数字化的必然,而是对数字化的劫持。
三、算法治理:当代码开始裁决
算法看似数学中立,实则携带权力。凯茜·奥尼尔的《数学杀伤性武器》(Weapons of Math Destruction,2016)总结出危险算法的三个特征:不透明——当事人无法知晓评分逻辑,无法申辩;规模化——一个模型同时裁决数百万人;损害性——惩罚总是落到最无力反抗的人身上。美国的教师评估、再犯预测、信贷评分系统,都在她的案例库里留下教训:一个糟糕模型的效率,恰在于它伤害的人数足够多。
弗吉尼亚·尤班克斯的《自动不平等》(Automating Inequality,2018)考察了美国福利系统:算法把"穷人不值得信任"的历史偏见自动化,贫困管理从面对面的官僚裁量变成无人负责的技术拒绝——系统没有"拒绝"你,它只是"判定"你。萨菲娅·诺布尔的《压迫的算法》(Algorithms of Oppression,2018)则揭示搜索引擎对黑人女性的系统性贬低;鲁哈·本杰明在《科技之后的种族》(Race After Technology,2019)中称之为新吉姆代码(New Jim Code):歧视不再需要种族主义者的恶意,默认设置就可以完成排斥。
算法规制由此成为全球议程:欧盟《数字服务法》要求平台披露推荐逻辑并评估系统性风险,中国也于 2022 年施行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建立算法备案制度。算法治理的核心难题始终如一:如何把一种私有、动态、技术性的权力,纳入公共问责的框架。
四、数字劳动:免费的与隐形的
数字劳动的理论谱系,可以追溯到传播政治经济学家达拉斯·斯麦兹(Dallas Smythe)1977 年提出的受众商品(audience commodity)论:商业媒体真正出售的商品不是节目,而是观众的注意力——观众看电视的时间,是在为媒体公司"劳动”。蒂齐亚娜·泰拉诺瓦 2000 年的论文《免费劳动》(Free Labor)把这一逻辑移入互联网时代,成为这一领域的起点:互联网经济的繁荣建立在用户无报酬的活动之上——浏览、发帖、建网页、写评论,既是休闲也是生产。克里斯蒂安·福克斯的《数字劳动与卡尔·马克思》(2014)用马克思主义框架把这一观察系统化:用户刷社交媒体的每一分钟都在为平台创造剩余价值,“产消者”(prosumer)的身份模糊了劳动与娱乐的边界;为游戏做模组、为爱好剪视频的"玩工"(playbour),则把玩乐彻底卷入了增值过程。
链条的另一端是隐形劳动:内容审核员在创伤性图像中过滤互联网的阴暗面,数据标注员为人工智能整理训练集——他们的工作被"智能"的光环遮蔽,地点多在马尼拉、内罗毕或中国的内陆县城,薪酬与心理代价远不成比例。零工经济则是数字劳动最可见的形态:外卖骑手与网约车司机在算法管理(algorithmic management)下工作——派单、定价、考核全由系统完成,雇主隐身于代码之后,申诉的对象是一段不会回答的程序。
2020 年中国《人物》杂志的报道《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引发的全国性讨论,是这一议题公共化的标志:算法不断压缩配送时限,骑手的应对——逆行、超速——又被数据反馈为新的压缩依据,系统与人陷入自我强化的死循环。数字劳动研究的启示在于:平台经济的问题不是"技术太先进",而是劳动关系的旧问题穿上了新技术的外衣。
五、社交媒体上的自我呈现
分析社交媒体的天然工具,早已写在 1956 年——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的拟剧论:社会互动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表演,前台(front region)是表演的舞台,后台(back region)是可以卸妆放松的场所,印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是每个人的日常功课。社交媒体把这套剧场整体搬上线:朋友圈是精修的前台,分组可见是观众隔离的技术实现,“三天可见"则是一种新型的幕布。
但新媒介带来了戈夫曼未曾面对的难题。其一是语境坍塌(context collapse,达娜·博伊德 danah boyd 的概念):老板、父母、同学与陌生人挤在同一个观众席,为不同语境准备的表演互相穿帮,于是人人被迫发展出"最低公分母"式的自我呈现。其二是持久性与可检索性:十年前的一条帖子随时可能复活,青少年时期的后台失言成为成年后的前台罪证,“遗忘"这一社会性修复机制正在失效。与此同时,量化自我(quantified self)把戈夫曼的舞台延伸到身体内部:步数、睡眠、心率成为自我叙事的新素材——自我呈现从"我是什么样的人"变成"我的数据证明我是什么样的人”,而数据的剧场同样需要排练。
六、数字鸿沟:不平等的新形态
数字鸿沟(digital divide)最初指接入层面的有无之别,但研究显示它至少有三级:第一级是接入鸿沟——能不能上网;第二级是使用与技能鸿沟——会不会用、用来做什么,同样的带宽可以用来娱乐也可以用来学习,消费性的使用与生产性的使用带来完全不同的回报;第三级是结果鸿沟——同样的使用能否转化为同等的现实收益,范·德尔森与赫尔斯珀 2015 年的系统研究表明,即便接入与技能持平,既有优势群体仍能从数字使用中榨取更多线下收益。
扬·范·戴克在《深化的鸿沟》(The Deepening Divide,2005)中早已警告:接入的普及不会自动消除不平等,反而可能因"马太效应"放大它——优势群体总是更快、更深地把新技术转化为资本。世界银行 2016 年的《世界发展报告:数字红利》用全球数据印证了这一点:互联网在普及,但"红利"的分配高度不均,若没有竞争的市场、适配的技能与问责的制度这些"模拟时代的补充”,技术反而会巩固既有格局。数字鸿沟与阶级、年龄、城乡、性别等既有不平等层层叠加:疫情网课期间,孩子有没有独立房间、稳定网络与有辅导能力的家长,成为教育不平等的新变量;一部智能手机的有无,甚至可以决定一个家庭在疫情中的信息处境。技术从不中立地降临社会,它总是落在已经倾斜的地面上。
七、数字社会学的中国议题
中国为数字社会学提供了一块独一无二的田野:超过十亿的网民规模、高度平台化的日常生活(一个超级应用同时承担社交、支付、政务与新闻)、全球最发达的移动支付与即时配送系统。若干议题尤其值得追踪。健康码在疫情期间的全民实践,把"数据化的身体准入"推到了极端形态,也引发了关于数字排斥的公共讨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老人一度寸步难行,直接催生了适老化改造的政策议程。平台经济的规模使算法管理、社保覆盖与劳动者权益问题格外尖锐,外卖骑手的困境已成为学术研究与公共政策的交汇点。短视频在下沉市场的爆发改写了文化消费的城乡地图;而"银发数字鸿沟"——老年人在挂号、打车、支付面前的困境——则把第二级使用鸿沟的问题摆在了每个家庭的餐桌上。
对数字社会学的中国研究而言,这块田野既是理论的试验场,也是理论的校准器:许多以欧美平台为默认语境的概念——语境坍塌、监控资本主义、零工劳动——在这里需要重新检验边界条件。数字技术在中国社会的嵌入方式有自己的制度逻辑与文化逻辑,社会学的任务不是套用现成的批判词汇,而是重新生产概念。这门学科还年轻,但它研究的对象已经支配了我们的生活——这种不对称,正是数字社会学必须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