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尔干专题
埃米尔·涂尔干是与马克思、韦伯并列的社会学三大奠基人之一,也是三人中唯一以"建立社会学这门学科"为终身志业的人。马克思的遗产属于整个世界史,韦伯的遗产横跨法学、经济学与宗教学,而涂尔干留下的最核心遗产,是社会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合法身份。本专题沿其学术生涯的主线,依次展开他的方法论、三大经典与思想遗产。
一、从埃皮纳尔到索邦:涂尔干其人
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1858-1917 年)出生在法国东部洛林地区的埃皮纳尔,一个世代相传的犹太拉比家庭——他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都是拉比。少年时代的涂尔干却与家族传统决裂,成为一名不可知论者;但这并未让他远离宗教,反而使宗教成为他毕生研究的核心对象——他想弄清的正是:那个曾经凝聚共同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1879 年,他第三次报考才被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录取,同学中有后来大名鼎鼎的哲学家柏格森和社会主义领袖饶勒斯。
毕业后的涂尔干先在省立中学教哲学。1885 至 1886 年间他赴德国游学,在莱比锡参观了冯特的心理学实验室,德国学术界那种严谨的经验研究作风令他深为震动——回国后他发表的两篇德国学术见闻报告,成了他叩开大学之门的敲门砖。1887 年,波尔多大学为他开设了法国历史上第一门社会科学课程;1893 年他完成博士论文《社会分工论》,副论文则是拉丁文写的《孟德斯鸠对社会科学兴起的贡献》。1902 年他调入巴黎索邦大学,1913 年其讲座正式更名为"教育学与社会学"——社会学第一次挤进了法国最高学府的门墙。1898 年,他创办了《社会学年鉴》(L’Année Sociologique),以此凝聚起法国第一个社会学派,外甥莫斯、学生哈布瓦赫皆出其门下。1917 年 11 月 15 日涂尔干在巴黎去世——独子安德烈两年前战死在一战保加利亚前线的打击,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力。
二、社会事实:社会学的研究对象
1895 年出版的《社会学方法的规则》是涂尔干的方法论宣言。他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社会学研究什么?他的答案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概念——社会事实(fait social)。社会事实有两个基本特征:一是外在性,它先于个体存在,个人一出生就被抛入现成的语言、法律、货币体系和道德规范之中——你不会法语就无法交谈,拒收法郎就寸步难行;二是强制性(contrainte),它对人施加约束,你敢公然违背法律或习俗,惩罚、舆论乃至社交场合的哄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据此,涂尔干提出了那句名言:"把社会事实当作物来研究"。这意味着研究者必须像自然科学家对待岩石与标本那样,搁置成见,从外部观察、测量、比较,并坚守两条解释准则:社会事实的原因必须到先于它的另一个社会事实中去寻找,而不能滑进个人心理的领域;解释一个制度要区分它的起因与它当下承担的功能,二者不可混为一谈——钟楼初建时为了报时,留存下来却可能因为它是地标,起因与功能各司其职。他还区分了两类社会事实:人口密度、居住形态、交通网络这类"形态学"事实,以及宗教信条、道德准则这类"集体表象"。更深一层,他指出每个社会都存在某种"集体潮流"——比如一个国家的自杀率年复一年保持稳定,这不可能是千万人自由意志的巧合,背后必有社会力量在起作用。这一整套方法论,把社会学从哲学的附庸和心理学的外衣中剥离出来,成为一门有独立对象、独立方法的学科。
三、《社会分工论》:团结类型的转变
1893 年,涂尔干以《社会分工论》作为博士论文答辩。他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极具现代性:个人主义日益高涨,传统信仰不断瓦解,社会凭什么还能凝聚在一起而不散架?经济学家歌颂分工提高效率,涂尔干却看出了更深一层的道德意涵——分工的真正功能不是增产,而是让人与人相互依赖,依赖本身就是新型的黏合剂。
分工从何而来?涂尔干给出的解释颇具达尔文色彩:随着"社会容量"(人口规模)与"道德密度"(交往频度)的增加,生存竞争加剧,而专业化的分工恰是缓解竞争的出路——不同职业占据不同的生态位,人们得以共存而不必彼此消灭。
他用两种团结类型刻画社会的古今之变。传统社会靠机械团结维系:成员彼此相似,共享强烈的集体意识(conscience collective),任何越轨都是对共同情感的冒犯,因此盛行以惩罚和报复为目的的压制性法律——刑法是其典型,它的任务不是补偿损失,而是平息集体的义愤。现代社会靠有机团结维系:成员高度分化,各司其职又彼此需要,法律的任务不再是报复而是修复关系,因此恢复性法律——民法、商法、行政法——占据主导。法律形态的消长,成为测量社会类型的"外在指标",这正是他方法论的实操示范。
涂尔干也没有回避阴暗面。他指出分工存在三种反常形式:失范的分工——工商危机频发、劳资冲突不止,因为各功能之间缺乏足够的联系与规则;强制的分工——出身而非才能决定职业,迟早引发被压迫阶层的反抗;以及人岗错配的失谐分工。这些反常形式埋下了他日后"失范"理论的伏笔,也让全书避免了"分工万能"的幼稚颂歌——涂尔干始终清楚,他所诊断的是一台带病运转的机器。
四、《自杀论》:社会如何操纵生死
1897 年的《自杀论》是社会学史上第一部大规模使用官方统计的经典。涂尔干处理了欧洲各国数万例死亡记录,提出一个严格的行为定义:凡由受害者本人积极或消极的行为引起、且受害者明知其后果的死亡,即为自杀——这个定义剔除了动物的"自杀"与不知后果的意外,把研究对象划得干净利落。定义划清边界之后,统计规律便浮出水面:每个国家的自杀率长期稳定,却在群体之间呈现系统性差异——新教地区高于天主教地区,独身者高于已婚者,无子女者高于有子女者,城市高于乡村,军人高于平民。涂尔干还逐一清算了当时流行的解释:气候说、模仿说、种族说、精神疾病说,都被数据驳回——疯子的自杀率高,但疯人院墙外的自杀率波动与精神病人的分布毫无关联。
私人动机千差万别,群体比率却纹丝不动——这只能说明有一只"社会的手“在操纵生死。涂尔干甚至证明,所谓"夏天自杀多是因为炎热"的常识也站不住脚:自杀率的季节起伏与日照时长的社会节律相关,而与温度无关。沿着社会整合与社会规范两条轴线,他给出了著名的四分法。整合不足导致利己型自杀:个人与群体的纽带松弛,新教强调个人凭信仰直面上帝,其共同体的保护壳比天主教薄,自杀率因此更高;失去归属的生命变得轻如鸿毛。整合过度导致利他型自杀:个人完全淹没于群体,为集体赴死被视为义务——军队中偏高的自杀率、某些社会中的老人弃世与寡妇殉夫,皆属此类。规范松弛导致失范型自杀:经济崩盘与突然暴富同样危险,因为两者都打碎了欲望的笼子。规范过度则导致宿命型自杀——奴隶、囚犯这类被规则彻底窒息的人,这一点他只在一条脚注中点到,却为后人留足了展开空间。
这部著作的真正革命性在于方法:它证明了即使是最私人、最心理化的行为,其发生率也受社会力量支配。心理学能解释某个人为什么自杀,却只有社会学能解释某类社会为什么自杀率更高。一个世纪后,每当公共卫生数据揭示某种"个人选择"背后的阶层与地区梯度,研究者们踩着的仍是涂尔干搭好的梯子。
五、失范:现代性的暗面
失范(anomie)是涂尔干埋进现代社会肌体的一枚探针,也是他全部诊断中最富预见性的概念。在《社会分工论》里,失范表现为分工的反常形态;在《自杀论》里,它被提炼为规范缺失的状态:社会无法再为个人的欲望划定边界,欲望便如脱缰野马无限膨胀,而无限欲望带来的不是幸福,是永不餍足的折磨——“欲望若不设限,便自身成为永无止境的病”。
涂尔干看得透彻:欲望必须被集体规范驯化才能安顿,而现代社会的危机恰恰是旧规范瓦解的速度快过了新规范生长的速度。经济繁荣期自杀率不降反升,正是因为旧等级被打破、新边界未建立,人们对财富的想象一夜之间失去天花板。这一诊断穿透了一个世纪——消费社会把"想要更多"制造成日常心态,失范不再是危机时刻的插曲,而成了现代性的背景音乐。后来默顿把失范改造成解释越轨行为的理论工具,那是另一段故事,详见本系列《结构功能主义》一篇。
六、《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神圣的诞生
1912 年,涂尔干出版了生前最后一部巨著《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他选择研究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图腾制度——依据斯宾塞与吉兰的田野记录,这是当时已知最"初级"的宗教形态,而理由很方法论:在最简单的构型里,事物的本质最容易暴露。他的分析从一个根本区分开始:人类把万物分为神圣与世俗两大阵营,神圣之物被隔离、被禁忌环绕,世俗之物则是日常用度——这种二分法是所有宗教共同的骨架,比神灵、超自然等定义都更根本。
那么神圣性从何而来?涂尔干的答案大胆而彻底:图腾既是氏族的神,也是氏族本身。图腾徽记是氏族身份的可见符号,氏族成员聚会时面对同一图腾,体验到同一种超越个体的力量——人们崇拜图腾,实质上是在不自觉地崇拜自己的社会。宗教仪式真正的产物不是神迹,而是他称之为集体欢腾(effervescence collective)的心理状态:平日散居各处、埋首生计的人群定期聚集,诵经、舞蹈、狂欢,情绪在密集互动中相互点燃、层层放大,个体从中体验到一种外来的、压倒性的力量——这股力量被命名为"神”,其实是社会自身的能量。仪式因此成为集体意识的充电器:欢腾退场后,世俗生活会把信念磨薄,于是需要下一次集会重新充满——宗教的生命力正在这种周期性充电中延续。
这部著作还迈出了更远的一步:时间、空间、类别、因果、力量这些最基本的思维范畴,其原型都来自社会组织——历法源于节日的周期,空间方位源于营地的布局,“力"的观念源于社会对个人的强制。个体的理性框架是社会雕刻的,知识社会学由此发端。涂尔干甚至预言宗教不会消亡:社会需要周期性的重申自身,未来完全可能出现以人类自身为崇拜对象的"理性的宗教”。他的外甥莫斯后来写出《礼物》(1925 年),正是沿着这条宗教-社会-范畴的脉络继续掘进——礼物交换里的给予、接受与回报三重义务,本质上仍是那种把人们焊进共同体的社会力。
七、涂尔干的遗产
涂尔干以一己之力为法国建起了完整的社会学建制:一份期刊、一个学派、一套方法、一批经典。《社会学年鉴》的传统经由莫斯、哈布瓦赫(后者开创了集体记忆研究)延续,又滋养了布洛赫的年鉴史学和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人类学;大洋彼岸,帕森斯把他熔进结构功能主义,英国人类学家拉德克利夫-布朗则自称他的传人。
批评同样从未缺席。《自杀论》对官方统计的使用被指责犯有"生态谬误"——群体比率的差异未必能还原个体动机,杰克·道格拉斯后来更从根本上质疑各国自杀统计的可比性:不同国家对自杀的登记、认定标准千差万别,统计本身也是社会建构的产物。“社会"在他笔下有时近乎有意志的实体,招致"物化"之讥;对整合与秩序的偏爱,也让冲突论者视他为现状的辩护人。但无论如何,涂尔干提出的核心问题至今悬而未决:在传统崩解之后,现代社会靠什么凝聚? 每一个讨论社会撕裂、信任危机和共同体重建的人,其实都还在续写他的答卷——这正是经典的意义:不是给出答案,而是让问题无法被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