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社会学

一、韦伯:三种支配

政治社会学的起点是权力的问题:为什么多数人服从少数人?

韦伯在《经济与社会》中给出了支配的三种理想类型。传统型支配——服从因为"向来如此",服从的是君主与传统本身;魅力型支配(Charisma)——服从因为领袖超凡的感召力,服从的是那个人;法理型支配——服从因为规则与程序,服从的是职位而非个人。现代国家是法理型支配的家园,但三种类型从未纯粹存在——任何政权都在三者的混合中维持平衡。

韦伯还给出了国家的著名定义:国家是在一定疆域内垄断了合法暴力的人类共同体。注意措辞——国家不垄断暴力,它垄断的是暴力的合法性

二、权力精英

1956 年,C. 赖特·米尔斯(C. Wright Mills)出版了《权力精英》,向美国民主的自我想象发起正面挑战。他的论断冷峻:美国的重大决策不由选民做出,甚至不由国会做出,而是由三个互相轮换的精英集团——企业高管、军方将领、政治主管——在华盛顿的会议室里做出。他们上同样的学校、进同样的俱乐部、互相通婚、在董事会与五角大楼之间旋转门进出。

民主的仪式——选举、听证、辩论——照样运转,但议程早已在投票之前被设定。米尔斯的追问至今有效:一个形式上人人平等的政治体系,为什么产出系统性地偏向极少数人?

三、社会运动

如果权力如此集中,改变从何而来?政治社会学的另一个支柱是社会运动研究。

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毕生研究从 18 世纪抢粮暴动到当代抗议的"斗争剧目"(Repertoires of Contention)。他发现:社会运动不是愤怒的自发喷发,而是有剧本、有成本、有组织的表演——游行、罢工、占领、请愿,每一种形式都有历史。运动成败取决于资源动员(钱、人、组织)、政治机会结构(体制何时裂开缝隙)与框架建构(把私人痛苦翻译为公共议题)。

西德尼·塔罗(Sidney Tarrow)补充了"斗争周期":运动像波浪一样起落,一个运动的成功会点燃一整代模仿者——1968 年的全球风暴、2011 年从突尼斯到华尔街的连锁占领,都是周期。

四、公民社会

在国家与市场之间,有一片由结社、教会、工会、NGO、社区组织构成的中间地带——公民社会(Civil Society)。托克维尔 1835 年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最早发现了它的政治价值:美国人的结社癖好是民主的学校——人们在社团里学习妥协、议事与自治,民主的习惯先于民主的制度

罗伯特·帕特南(Robert Putnam)1993 年对意大利地方政府的二十年追踪为此提供了证据:制度完全相同的两地,绩效天差地别——差别在于社会资本:信任、规范与网络的存量。他 2000 年的《独自打保龄》则发出警告:美国人的社会资本正在枯竭——人们还在打保龄球,只是不再结成球队。

五、民主化及其逆流

1991 年,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在《第三波》中梳理了 1974 年以来三十余国的民主化浪潮:南欧、拉美、东亚、东欧相继转型。他谨慎地补充:每一波民主化之后都跟着一波回潮。

21 世纪验证了他的谨慎。民主不再死于政变与坦克,而死于民选领导人一步步拆解制衡——匈牙利、土耳其、委内瑞拉提供了教科书案例:民主的死亡方式现代化了。政治社会学的任务由此更新:不仅要解释民主如何诞生,还要解释它如何在掌声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