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社会学

一、城市化的世纪

1800 年,全球只有 2% 的人口住在城市;2007 年,城市人口首次超过农村;今天这个比例接近 60%。人类用两百年完成了从"乡村物种"到"城市物种"的转变——这是人类定居史上最剧烈的迁徙。

问题随之而来:城市改变了什么?仅仅是人类居住的地点,还是人类本身?

二、芝加哥学派:把城市当实验室

1915 年,罗伯特·帕克(Robert E. Park)发表《城市》一文,宣告了芝加哥学派的纲领:“像研究植物群落一样研究城市。“当时的芝加哥是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城市——移民、黑帮、爵士乐、贫民窟与摩天楼比邻而立,整座城市就是一个沸腾的社会实验场。

1925 年,欧内斯特·伯吉斯(Ernest Burgess)提出同心圆模型:城市从中心商业区向外依次展开为过渡带(工厂与贫民窟)、工人住宅区、高级住宅区、通勤者郊区。城市像一个生命体,通过入侵与演替生长——一个群体搬进一个街区,原有群体向外迁移。城市社会学由此借用了生态学的整套语言:城市生态学

路易斯·沃斯(Louis Wirth)在 1938 年的经典论文《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城市主义》中给出了城市性的公式:人口规模大、密度高、异质性强——这三者注定生产出冷漠、匿名、碎片化的都市人格。地铁里不打招呼不是没教养,是城市生活的自我保护。

三、郊区化:离心离德

二战后,美国用联邦住房补贴、高速公路和白人逃离市中心(White Flight)共同制造了一场大迁徙——迁往郊区。1950 年莱维敦(Levittown)式的复制住宅在美国遍地开花,市中心则被留给贫困的黑人居民和不断流失的税基。郊区化不是自然的城市扩张,而是政策选择的空间后果——每一块草坪背后,都有红线和种族。

内城的衰败随之自我实现:税基流失导致学校衰败,学校衰败加速中产逃离。1960 年代底特律、纽瓦克的骚乱,烧的是这种空间不平等的干柴。

四、雅各布斯:为街道辩护

1961 年,一位没有大学文凭的杂志编辑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出版了《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单挑整个城市规划建制——包括正在用推土机铲平纽约街区的"大师"罗伯特·摩西。

雅各布斯为混乱、混合、高密度的老街区辩护:安全不靠摄像头而靠”街道眼"——杂货店主、窗口的老太太、玩耍的孩子构成的天然守望网络;活力来自混合用途——住宅、商铺、小工厂在同一个街区轮班使用街道;被规划师诊断为"贫民窟"的地方,往往只是穷,而不是病。她拦下了横穿格林尼治村的高速公路,也拦下了一种把城市当机器的思维方式。

五、绅士化与城市的未来

20 世纪末,潮流反转:资本与中产重新涌回内城——绅士化(Gentrification)。废弃工厂变成 loft 公寓,街角理发店变成手冲咖啡馆,租金随之翻倍,老住户被迫迁出。城市重新繁荣了,只是不再属于它的老居民

从伯吉斯的同心圆到今天的"星巴克化”,城市社会学的问题一以贯之:**城市是谁的?**规划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在回答这个问题——用推土机,用房租,用门禁。研究城市,就是研究空间如何成为权力的不动产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