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化
一、成为社会人
每个婴儿降生时都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会哭、会饿、会抓握,但不会说话、不懂羞耻、不知对错。把一个生物个体变成社会成员的漫长过程,就是社会化(Socialization):学习语言、内化规范、形成价值观、获得情感表达的方式,最终成为一个懂得"在何种场合做何种事"的社会人。社会化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一直持续到生命终点——我们换一份工作、移居一座城市、组建一个家庭,都要经历新一轮的学习与调适;但童年时期的社会化最为根本,它像地基一样决定着上层建筑可能的高度。
社会化的必要性,被那些罕见的"野孩"案例残酷地印证过。1920 年,印度丛林中被发现的狼孩卡马拉与阿玛拉不会直立行走、不会说话,被救助多年后也只学会了几十个单词——错过了社会化关键期的人,终究没能完全回到人类社会。人性并非出厂预装,而是社会一笔一划写入的。
二、初级社会化
初级社会化(Primary Socialization)发生在生命最初几年的家庭中,是所有社会化中最深刻的一层:孩子在这里获得第一语言、最初的道德感和对世界最基本的信任或不信任。英国心理学家约翰·鲍尔比(John Bowlby,1907-1990 年)在二战后研究了大批孤儿院儿童,于 1951 年向世界卫生组织提交了著名的母爱剥夺报告,系统提出了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婴儿与主要照顾者之间的情感纽带,是一切后续社会能力的基础。他的学生玛丽·安斯沃斯(Mary Ainsworth,1913-1999 年)在 20 世纪 70 年代设计了"陌生情境实验",把幼儿的依恋分为安全型、焦虑型与回避型——安全依恋的孩子敢于探索世界,因为他们确信身后有一个随时会接住自己的人;不安全依恋的孩子则带着不安或冷漠进入往后所有的人际关系。
家庭社会化的内容远比想象中宽阔:餐桌上谁先动筷子,跌倒时大人是扶还是不扶,考砸了换来拥抱还是责骂——无数琐碎的日常互动,都在悄悄雕刻着一个未来公民的形状。
三、次级社会化
走出家门之后,次级社会化(Secondary Socialization)的广阔天地才徐徐展开。学校是其中最重要的机构:它明面上传授读写算,暗地里还运行着一套隐性课程(Hidden Curriculum)——排队、举手、守时、服从铃声、接受分数的裁决。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早已指出,学校是孩子从家庭的温情世界通往社会的必经桥梁,在这里他第一次学会与没有血缘关系的权威和同伴相处。
进入青春期,同伴群体(Peer Group)的分量陡然上升。青少年在同伴中学习独立、试探边界、建构自我认同——穿同样的球鞋、用同样的口头禅,既是归属的宣誓,也是对成人世界温柔的反叛。美国社会学家詹姆斯·科尔曼(James Coleman,1926-1995 年)1961 年在《青少年社会》中调查了十所中学,发现青少年文化自成一个世界:在那里,运动明星和人气王的分量往往压过成绩榜首,同伴的评价足以抵消父母多年的教诲。再往后,工作场所、军队、社团乃至网络社群,都成为次级社会化永不枯竭的新课堂。
四、再社会化
常规的社会化是渐进的加法,而再社会化(Resocialization)则是一次推倒重来:彻底剥夺旧的身份,强行植入一套全新的价值观与行为方式。它最极端的舞台是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1922-1982 年)所说的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1961 年,戈夫曼出版《庇护所》,根据他在精神病院的田野调查,描绘了这类机构——监狱、军营、修道院、寄宿精神病院——的共同特征:吃、住、劳动、睡眠全部在同一围墙内、按同一时间表、与同一批人一起进行,与外界彻底隔绝。
再社会化从这里开始于一套戈夫曼称之为身份贬低的程序:入院时没收个人物品、剃发、换上统一制服、以编号取代姓名——旧我被系统性地剥除,个人在机构面前赤身裸体,只能接受新的角色。新兵训练营的严苛、监狱的规训,背后是同一种逻辑:先粉碎自我,再重塑自我。戈夫曼也记录了个体的抵抗——装病、私藏小物、在规章制度里钻空子,这些"地下生活"提醒人们:自我可以被压弯,却很少被完全抹除。
五、媒体与社会化
20 世纪中叶以来,媒体一步步挤进了社会化机构的行列。电视机曾占据客厅的中心,如今智能手机接管了一切:算法推荐决定了青少年看到的世界,短视频塑造着他们的语言与审美,社交媒体上的点赞数成了新的社会地位货币。媒体不再只是信息渠道,而是价值与欲望的批发商。
这种新型社会化带着鲜明的双面性。一面是前所未有的开阔:偏远山村的孩子可以通过屏幕接触到世界级课程,边缘群体可以在网上找到同类与声援;另一面则是新的阴影——网络欺凌让霸凌突破了校园围墙,全天候尾随受害者回家;信息茧房把人锁进算法量身定制的回音室,不同群体眼中的"事实"渐行渐远;而精心修饰的他人生活与现实自我的落差,喂养着一代人的社交焦虑。心理学家让·特温格(Jean Twenge,1971 年出生)的研究显示,2012 年前后智能手机普及之后,美国青少年的抑郁与孤独指标出现了明显的抬升曲线——这场规模空前的社会化实验,我们仍在其中。
六、社会化的双重性
社会化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正面写着:没有社会化,就没有语言、没有合作、没有文明,个人将永远困在孤岛之上;社会化给了我们归属感、安全感和成为"人"的资格。背面却刻着:服从的另一面是盲从,规范的另一面是压抑,社会化在塑造合群公民的同时,也可能磨平个性的棱角、把偏见与不平等当作"天经地义"复制给下一代——性别刻板印象、阶层偏见,往往正是通过最温柔的家庭教育代代相传的。
好在社会化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个人在接受社会的同时也在解释、选择、抵抗与再创造——我们内化规范,也在互动中悄悄改写规范。社会化是一个持续一生的对话:社会塑造着我们,而千千万万个我们,又回过头来塑造着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