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电影史
一、从《定军山》到上海黄金时代
1905 年,北京丰泰照相馆的老板任庆泰架起摄影机,请京剧泰斗谭鑫培在镜头前舞了一出《定军山》——华语电影的第一格胶片,就这样从戏台上开始。这个起点颇具象征意义:此后几十年,中国电影始终在传统戏曲与西洋技术之间寻找自己的形态。1913 年,郑正秋与张石川拍出第一部故事短片《难夫难妻》;1922 年的《劳工之爱情》是现存最早的华语片,卖水果的小贩用改装的楼梯戏弄情敌,滑稽短打里已经看得出市民喜剧的雏形。1923 年,明星公司的《孤儿救祖记》以苦情教化的家庭伦理连映数月、挽救了濒临倒闭的公司,也确立了早期中国电影"影以载道"的传统。1920 年代的上海,明星、天一、联华等公司相继成立,武侠神怪片《火烧红莲寺》一连拍了十八集,万人空巷——中国电影的第一个商业浪潮,比好莱坞的类型片体系建立得还早。
1930 年代是上海电影的黄金十年,也是左翼电影的十年。1934 年,蔡楚生的《渔光曲》让渔家兄妹的苦难唱遍大街小巷,同名主题曲传唱至今,1935 年它在莫斯科国际电影节上获得荣誉奖,成为第一部在国际影展获奖的中国电影;同年,吴永刚的《神女》用默片拍一位为抚养儿子沦落街头的母亲,阮玲玉的表演凄婉入骨——这位二十五岁自尽的女星,用一生验证了"人言可畏"四个字的分量。1937 年,袁牧之的《马路天使》用弄堂、阁楼和市井小调托起歌女小红与吹鼓手小陈的爱情,周璇演唱的《天涯歌女》一开口就是整个旧上海。战火打断了这一切:抗战胜利后,《一江春水向东流》(1947 年)以史诗规模回望八年离乱,连映三个月、观众超过七十万人次——1940 年代末的中国电影,已经站在了艺术成熟的门槛上。
二、费穆与《小城之春》
1948 年的中国硝烟未散,费穆(1906—1951 年)却在文华影业公司的摄影棚里拍出了一部与时代噪音完全相反的电影。《小城之春》只有五个人物:江南小城的断壁残垣间,久病厌世的丈夫戴礼言、他强忍寂寞的妻子周玉纹、突然归来的旧日恋人章志忱,加上十六岁的妹妹和老仆人。整部电影由玉纹的旁白牵引——她一边叙述正在发生的事,一边叙述自己心里的挣扎,“他走了,我站在城墙上"这类绵长的独白,让整部电影像一首从内心流淌出来的诗。费穆用长镜头跟着人物在废园里徘徊、在城墙上漫步,情感的惊涛骇浪全部压在欲言又止的平静之下。1949 年后,这部"不合时宜"的电影被遗忘了三十多年。
1980 年代重新出土时,《小城之春》震惊了整个华语电影界:人们发现早在 1948 年,中国电影就有过如此现代的心理叙事——第一人称的不可靠叙述、梦境与现实的渗透、以景写情的东方美学,样样超前。2005 年,香港电影金像奖评出的"最佳华语电影一百部"把它列为榜首;2002 年,田壮壮逐镜重拍了新版《小城之春》,用彩色胶片向这位前辈致敬。费穆本人没能等到这一天:他 1930 年代就以《城市之夜》《人生》《天伦》等片成名,抗战中坚持不与沦陷区的电影机构合作,1949 年移居香港,1951 年病逝,年仅四十五岁。他留给影史的还有另一项第一——1948 年执导梅兰芳主演的《生死恨》,是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一部《小城之春》,让华语电影的美学坐标在世界影坛上提前半个世纪就位。
三、武侠片与胡金铨
1960 年代的香港,邵氏兄弟的片厂里灯火通明,流水线年产数十部国语片,武侠片是其中最耀眼的一条生产线,而把武侠片从片场杂耍提升为艺术的,是胡金铨(1932—1997 年)。他生在北京,自幼泡在戏园子里看京剧,1949 年到香港,从美工、演员做起,1966 年为邵氏执导《大醉侠》一鸣惊人:郑佩佩饰演的金燕子男装示人,客栈一场试探戏,暗器、酒盏、眼神往来如电,京剧的锣鼓点节奏第一次被织进电影剪辑的呼吸里。与邵氏决裂后,他赴台湾拍出《龙门客栈》(1967 年),票房横扫港台与东南亚;1971 年的《侠女》花了四年精雕细琢,竹林对决一场戏,阳光从竹梢泻下,侠女借力跃起、一剑封喉——1975 年,它在戛纳电影节拿下技术大奖,华语武侠片第一次站上世界影坛的领奖台。三十多年后,李安拍《卧虎藏龙》的竹林戏,脑子里装的仍是胡金铨。
胡金铨的刀剑里始终住着禅与史:他熟读明史,东厂、锦衣卫、忠臣孤女是他反复书写的母题,《空山灵雨》《山中传奇》(1979 年)远赴韩国取景,把山水长卷的空灵拍进了胶片。与他并峙的是张彻(1923—2002 年):1967 年的《独臂刀》成为香港第一部票房破百万港元的电影,张彻的武侠崇尚阳刚与惨烈,王羽、姜大卫、狄龙这些赤膊英雄盘肠大战、死而不倒,“暴力美学"的香港源头就在此处。武侠片第三条支脉在 1970 年代初炸响:李小龙(1940—1973 年)凭《唐山大兄》《精武门》《猛龙过江》三连炸席卷亚洲,1973 年好莱坞出品的《龙争虎斗》让他成为全球偶像——可惜他在影片上映前三周猝然离世。1990 年代初,武侠片迎来第二春:徐克的《黄飞鸿》(1991 年)让李连杰的黄师傅在竹梯上与洋枪队时代对打,旧武侠就此接上了家国兴亡的新命题;他监制的《新龙门客栈》(1992 年)在大漠孤店里重演胡金铨的客栈格局,张曼玉的金镶玉泼辣入骨,成为新一代武侠迷的入门圣经。遗憾的是胡金铨本人晚景落寞:他一生钟情考据、讲究慢工出细活,与 1980 年代后香港片厂的快节奏格格不入,筹备多年的《华工血泪史》始终未能开拍,1997 年他在台北病逝,终年六十五岁。胡金铨的禅、张彻的烈、李小龙的真,三条血脉共同构成华语动作片的基因库,日后经由徐克、成龙、袁和平输往全世界。
四、第五代:黄土地上的突围
1982 年,北京电影学院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导演系学生毕业了。这一届名单日后会被反复书写:陈凯歌(1952—)、张艺谋(1950—)、田壮壮(1952—),加上摄影系的顾长卫、侯咏、吕乐——他们入校前下过乡、当过兵、扛过机器,十年劫难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肩上。1983 年,张军钊执导、张艺谋掌镜的《一个和八个》率先发难:构图极端失衡,人物被压到画框边缘,大片黄土占据画面——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觉语言宣告第五代登场。1984 年,陈凯歌与张艺谋合作的《黄土地》把这种美学推向极致:八路军文艺工作者来到陕北采风,黄土地的辽阔与凝滞本身就是主角,民歌、腰鼓、祈雨仪式撑起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个民族的生存寓言。第五代从第一天起就是形式革命:他们要用电影语言的重写,来重写历史叙述。
1987 年,张艺谋的导演处女作《红高粱》拿下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华语电影的第一座欧洲三大最高奖。颠轿的红轿子、野合的高粱地、泼酒神、炸军车,巩俐饰演的九儿像高粱一样野性生长,第五代的生命力在这一年达到顶峰。此后是连年的丰收:《菊豆》(1990 年)成为第一部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华语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1991 年)获威尼斯银狮奖;《秋菊打官司》(1992 年)再夺威尼斯金狮;1993 年,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摘下戛纳金棕榈——至今仍是唯一获此殊荣的华语电影,程蝶衣"不疯魔不成活"的一生,让华语电影在世界影坛登堂入室;1994 年,张艺谋的《活着》获戛纳评审团大奖,葛优成为首位华人戛纳影帝。同年,姜文的导演处女作《阳光灿烂的日子》让十七岁的夏雨成为威尼斯最年轻的影帝。那是华语电影在世界影坛的黄金十年,三大电影节的领奖台上,年年有第五代的面孔。
五、侯孝贤与台湾新电影
与第五代的爆发几乎同时,海峡对岸发生了一场更安静、却同样深刻的电影运动。1982 年,四段式集锦片《光阴的故事》拉开了台湾新电影的序幕;次年,《儿子的大玩偶》确立了写实与乡土的基调。这场运动的旗手是侯孝贤(1947—)。他生于广东梅县,幼年随家人迁居台湾凤山,早年给导演当编剧、写闽南语喜剧,1983 年凭《风柜来的人》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把摄影机架得远远的、静静的,让少年们在大树的绿荫和渔港的风里无所事事地长大。《童年往事》(1985 年)回望他自己的半生,《恋恋风尘》(1986 年)讲初恋无疾而终——侯孝贤的长镜头像一双忍住不眨的眼睛,时间在他的电影里是缓慢流动的水。编剧朱天文、摄影师李屏宾是他数十年的战友。
1989 年,《悲情城市》为侯孝贤赢得威尼斯金狮奖——这是华语电影继《红高粱》之后又一座三大影展最高奖,也是台湾电影第一次登顶。影片第一次在大银幕上触碰二二八事件,基隆林家四兄弟在政权更迭中离散凋零,梁朝伟饰演的哑巴文清只能用纸笔与世界交谈——失语者的视角,让整部电影成为对历史的沉默控诉。此后《戏梦人生》(1993 年)获戛纳评审团奖,《海上花》(1998 年)用一个长镜头一场戏复原晚清上海妓院的灯火,2015 年的《刺客聂隐娘》把唐传奇拍成山雾中的伦理抉择,为他赢得戛纳最佳导演。新电影的另一位巨人是杨德昌(1947—2007 年):《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1 年)用四个小时凝视 1960 年代台北的少年与黑夜,《一一》(2000 年)从一场婚礼拍到一场葬礼,拿下戛纳最佳导演——小洋洋专拍别人后脑勺,因为"你自己看不到,我拍给你看”。侯孝贤的远与杨德昌的冷,共同构成台湾电影在世界影坛的双子星座。
六、王家卫与香港作者电影
香港是东方好莱坞,年产量一度超过好莱坞本部,但王家卫(1958—)证明这片商业土壤里也能长出最先锋的作者电影。他生于上海,五岁随家人迁港,做了八年编剧才在 1988 年拍出《旺角卡门》;1990 年的《阿飞正传》讲述 1960 年代"无脚鸟"旭仔的漂泊,票房惨淡却横扫金像奖,张国荣对镜独舞的一幕成为香港电影的永恒瞬间。1994 年是他不可思议的一年:《重庆森林》用罐头保质期、加州梦音乐和金发墨镜的林青霞,把失恋拍成城市节奏本身,梁朝伟对着肥皂和毛巾自言自语的段落,让孤独有了形状;同年完成的《东邪西毒》则把金庸的人物全部打碎,酿成了一壶关于记忆与遗忘的醉生梦死酒。
王家卫的方法论本身就是传奇:没有完整剧本,边拍边想,一拍两三年,让演员在海量素材里长出角色,再由剪辑师在素材山里淘出电影——这种拍法在商业体系严密的香港简直是行为艺术。1997 年,《春光乍泄》为他赢得戛纳最佳导演;2000 年的《花样年华》抵达巅峰:1962 年的香港,周慕云与苏丽珍发现各自的伴侣有了婚外情,两个被留下的人在狭窄的楼道、昏暗的面摊、吴哥窟的树洞之间,把一段没说出口的爱情酿成了影史最醇的酒。梁朝伟凭此片成为戛纳影帝,摄影师杜可风与李屏宾、美术指导张叔平分享技术大奖;2022 年《视与听》影史票选中,《花样年华》高居第五,是排名最高的华语电影。从《2046》到《一代宗师》(2013 年),王家卫用三十年证明:电影可以不讲故事,只讲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七、华语电影的世界坐标
1990 年代之后,华语电影的版图继续扩张。李安(1954—)是走得最远的一个:从《推手》《喜宴》《饮食男女》的"父亲三部曲"起步,他能拍《理智与情感》的英伦庄园,也能拍《卧虎藏龙》(2000 年)的江湖——后者拿下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等四项大奖,至今仍是北美影史最卖座的外语片;2005 年《断背山》与 2012 年《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两度为他赢得奥斯卡最佳导演,他成为第一位两获该奖的亚洲导演。大陆的第六代则从地下出发:贾樟柯(1970—)从《小武》《站台》的县城青年拍起,2006 年《三峡好人》拿下威尼斯金狮——拆迁的废墟上,他用摄影机为消失中的中国立传;王小帅的《十七岁的单车》(2001 年)摘得柏林评审团大奖,娄烨手持摄影机里的上海与南京,始终游走在体制边缘。台湾方面,蔡明亮以《爱情万岁》(1994 年)的空屋与西瓜拿下威尼斯金狮,把都市孤独拍到了近乎行为艺术的极致。2002 年,张艺谋的《英雄》以两亿多元的内地票房开启华语商业大片时代,内地银幕数随后二十年增长百倍,中国成为全球第二大电影市场。
回望这一百二十年,华语电影走出的是几条平行又交织的道路:大陆的厚重、香港的灵活、台湾的沉静,戏曲的传统、武侠的想象、写实的执念,在不同的土地上各自生长,又彼此输血。费穆的诗、胡金铨的禅、第五代的黄土地、侯孝贤的长镜头、王家卫的时间、李安的包容——这些名字在世界影史的版图上刻下的,不只是奖项与票房,而是一种用东方方式观看世界的电影语法。从《定军山》的胶片转动那一刻起,华语电影就在回答一个问题:中国人如何用光影讲述自己?这个问题,至今仍在每一部新片里被重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