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明与日本电影黄金时代
一、黑泽明与《罗生门》:打开西方之门
1951 年 9 月,威尼斯电影节把最高奖金狮奖颁给了一部没人听说过的日本电影——黑泽明(Akira Kurosawa,1910—1998 年)的《罗生门》。颁奖结果震惊了西方影评界:日本居然能拍出这样的电影?而对于战后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日本电影业来说,这座奖杯来得正是时候。此前一年,大映公司的制片人永田雅一还对这部票房平平、风格怪异的影片缺乏信心,把它送去威尼斯纯属意大利发行商的推荐;谁也没想到,这扇门一旦打开,此后十几年间,世界影坛将迎来一个属于日本电影的时代。
黑泽明 1910 年生于东京,少年时代的志向是当画家,西洋画科的训练后来成为他分镜构图的底子。1936 年,他考入 PCL 制片厂(东宝前身)做副导演,在山本嘉次郎门下学艺七年,1943 年以《姿三四郎》正式执导。到拍摄《罗生门》时,他已经是日本影坛最炙手可热的导演:1948 年的《泥醉天使》不仅票房大卖,还让他发现了三船敏郎——这位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演员在片中饰演的垂死黑帮分子光芒四射,两人由此开启了长达十七年的合作。有意思的是,《罗生门》在日本国内上映时反响平平,大映公司几乎没做什么宣传,影评界也嫌它晦涩;据说大映社长永田雅一看到金狮奖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惊讶而非狂喜。墙内开花墙外香,这是日本电影第一次意识到:西方观众眼中的日本电影,和日本人自己看到的,可以是两部作品。
《罗生门》改编自芥川龙之介的两篇小说:主体情节取自《竹林中》——武士被杀,盗贼、妻子、借巫女之口还魂的丈夫各执一词,三份证词互相矛盾;框架则取自《罗生门》本身——罗生门下避雨的樵夫、僧人和仆役讨论这桩奇案。影片提出了一个让西方观众耳目一新的命题:每个人都可能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而说谎,真相也许永远无法抵达。这种对叙事确定性的拆解,比欧洲艺术电影的现代主义转向早了将近十年。
在视听语言上,《罗生门》同样大胆。摄影师宫川一夫扛着摄影机直接对准正午的太阳拍摄林间光斑——此前日本电影从不拍太阳,胶片会曝光过度——强烈的明暗反差让树林本身就成为证词迷宫的一部分。开场罗生门的暴雨、樵夫进山时长镜头与快切斧刃特写的蒙太奇组合,都成为后世反复研究的教科书段落。1952 年,学院又授予它奥斯卡荣誉奖(当时最佳外语片还不是竞赛单元)。“罗生门"一词就此进入英语乃至世界各国的日常语言,专门用来指代众说纷纭、真相难明的事件——一部电影的名字变成一个普通名词,这在影史上屈指可数。
二、《七武士》:动作史诗的巅峰
如果说《罗生门》是黑泽明递给西方的名片,那么 1954 年的《七武士》就是他留给影史的纪念碑。这部片长三个半小时的黑白史诗,拍摄周期将近一年,耗去东宝公司当时绝无仅有的巨额投资,制作几度濒临中断。影片讲一个朴素的故事:战国时代,一个村庄屡遭山贼劫掠,农民们凑出白米饭雇来七名武士护村。招募、布防、训练、诱敌、决战——黑泽明把类型片的骨架搭得严丝合缝,又用丰沛的细节让每一具骨架都长出血肉。志村乔饰演的勘兵卫沉稳如佛,三船敏郎饰演的菊千代则是影史最癫狂的角色之一:一个出身农民的冒牌武士,时而滑稽时而悲怆,最终在泥水中死于慢镜头——这段死亡慢镜,后来成为吴宇森和无数动作片导演的灵感源头。
《七武士》的动作场面建立了一套现代语法:多机位拍摄同一场打斗,剪辑时按视觉冲击而非时间顺序重组;长焦镜头压缩空间,让人群的运动更有压迫感;最后那场雨中决战,泥水、马匹、火把与呐喊混成一片,却始终保持清晰的空间方位感——观众永远知道谁在哪里、在做什么。剧本由黑泽明与桥本忍、小国英雄组成的铁三角历时数月打磨,他们事先为七名武士和全村农民写下了详细的家谱和前史,连只有一句台词的村民都有名有姓——正是这些镜头拍不到的准备,撑起了银幕上那个密不透风的世界。1960 年,好莱坞把它翻拍成西部片《豪勇七蛟龙》,此后"招募七人小队"的故事模型被全世界借用了无数次。但黑泽明真正的高明在结尾:山贼尽灭,七武士四死三存,勘兵卫望着山坡上插满白幡的武士坟冢说:“赢的是那些农民,不是我们。“武士阶层的时代正在落幕,护村的胜利属于活下去的人。一部动作大片敢于在最高潮处注入这样的虚无,这正是它超越类型片的原因。
三、小津安二郎:静观日常的大师
与黑泽明的雄浑截然相反,小津安二郎(Yasujirō Ozu,1903—1963 年)把电影拍成了俳句。他一生为松竹公司拍了五十四部影片,题材几乎只有一个:普通家庭里嫁女、衰老、离别的日常。这条路上他走了很多年——默片时代的《我出生了,但……》(1932 年)借两个孩子的眼睛看成人世界的屈从与妥协,已经显露出日后的全部主题;直到战后,他才把技法一层层减到极简。《晚春》(1949 年)、《麦秋》(1951 年)、《东京物语》(1953 年)构成他的巅峰序列,由原节子(1920—2015 年)与笠智众这对固定搭档演绎父女、夫妇之间欲言又止的情感。《东京物语》讲乡下老夫妇进城探望子女,儿女们忙于生计无暇陪伴,只有守寡的儿媳真心相待;回程不久,老母亲病逝。没有坏人,没有戏剧冲突,只有时间碾过每个人时轻微的碎裂声。2012 年《视与听》杂志的导演票选中,《东京物语》被全球三百多位导演选为影史第一——同行们最清楚,这种"什么都没发生"的电影有多难拍。
小津的视听体系同样反常规。他把摄影机放在榻榻米高度,让人物以跪坐视角面对观众;他拒绝摇镜和推拉,一个场景常常只用几个固定机位;他故意打破轴线,让人物的视线方向前后不接,因为"人物的情绪比空间连贯更重要”;他在场景之间插入空镜头——走廊、晾衣杆、火车、烟囱——这些被影评人称为"枕词镜头"的留白,像诗歌中的停顿。晚年的小津连淡入淡出都弃用了,只用直切。1962 年的《秋刀鱼之味》是他的遗作,翌年 12 月 12 日,他在六十岁生日当天去世,镰仓圆觉寺的墓碑上只刻着一个字:无。
四、沟口健二:长镜头里的女性悲歌
沟口健二(Kenji Mizoguchi,1898—1956 年)是三人中最早成名的一位,一生执导约九十部电影,默片时代的大部分作品已经散佚。1952 年到 1954 年,他凭《西鹤一代女》《雨月物语》《山椒大夫》连续三年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奖,让西方影评界第二次为日本电影折服。《雨月物语》里,烧陶匠源十郎在战乱中发了一笔财,又在荒宅中遇见美丽的幽灵若狭——人鬼之间的魅惑与觉醒,被拍得凄艳绝伦。法国《电影手册》的影评人们把沟口奉为神明,戈达尔和里维特从他的影片里学走了长镜头的几乎全部秘密。
沟口的招牌是"一场一镜”:一个场景用一个不间断的长镜头完成,摄影机像展阅绘卷一样缓缓移动,人物在景深中聚散离合。这种拍法要求演员、灯光、场务像舞台剧一样精密配合,一条拍完往往要排练一整天。支撑这套美学的是他对女性命运持久的凝视:妓女、艺伎、被典卖的妻子,他的镜头始终站在苦难的女性一边。这份执念有真实的来处——沟口年少时家道中落,姐姐被卖去做艺伎,正是姐姐的接济让他得以入行,她后来含辛茹苦一生。他把对姐姐的负疚拍进了每一部电影:战前的《浪华悲歌》《祇园姊妹》(1936 年)已经为艺伎世界的残酷立传,战后的《西鹤一代女》中春子被命运一步步碾入泥淖,《山椒大夫》中姐弟被掳为奴、母亲被卖往孤岛,安寿投水那一幕的长镜头,至今仍被视为电影史上最心碎的段落之一。1956 年,沟口因白血病去世,年仅五十八岁。
五、成濑巳喜男与同代群像
黄金时代不是三个人的独角戏。成濑巳喜男(Mikio Naruse,1905—1969 年)一生拍了八十九部电影,长期被黑泽明和小津的光芒遮蔽,直到近几十年才被重新确认为日本电影的第四位巨人。他的缪斯是高峰秀子(1924—2010 年),两人合作的《浮云》(1955 年)被公认为成濑的最高杰作:改编自林芙美子的小说,讲一对在战后潦倒中反复纠缠又互相消磨的男女,女人一次次原谅男人的薄情,直到病死在他终于回心转意的前夜。成濑镜头下的女性比沟口的更倔强、更世俗,她们在《女人步上楼梯时》(1960 年)、《情迷意乱》(1964 年)里精打细算地活着,爱情总是输给生计,却从不认输。
黄金时代的版图上还有更多名字:衣笠贞之助的《地狱门》(1953 年)用鲜艳的大和绘色彩拍平安时代的痴情与毁灭,为日本拿下第一座戛纳最高奖;木下惠介的《二十四只眼睛》(1954 年)让一位乡村女教师与十二个学生的半生聚散,成为日本国民的集体眼泪;新藤兼人的《裸岛》(1960 年)几乎没有一句台词,只有一对夫妇在濑户内海的孤岛上日复一日挑水浇地;市川昆(1915—2008 年)用《缅甸的竖琴》(1956 年)和《野火》(1959 年)追问战争把人变成了什么。还有小林正树(1916—1996 年):他用九个半小时的《人间的条件》三部曲(1959—1961 年)控诉战争机器对良知的碾压,《切腹》(1962 年)则借一桩浪人求死的惨剧,撕开了武士道精神华美外衣下的虚伪与残酷。支撑这一切的是六大公司的制片体系——东宝、松竹、大映、东映、日活、新东宝如同六座工厂,每年量产数百部影片,1958 年日本电影观众人次达到十一亿以上的历史峰值。那是产业与艺术的罕见蜜月期。
六、黑泽明的世界影响
黑泽明是日语电影中最"世界性"的一个,他的影响清单几乎就是半部战后电影史。1961 年的《用心镖》讲一个浪人挑动镇上两派恶霸互相残杀,三年后意大利导演塞尔乔·莱昂内把它原封不动搬进墨西哥边境小镇,拍成《荒野大镖客》,捧红了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因为没有买版权,东宝提起诉讼,最终庭外和解,黑泽明获得全球票房分成。据说黑泽明看完片后写信给莱昂内:“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但这是我的电影。“1958 年的《战国英豪》则用两个农民的插科打诨串联起公主复国的冒险——乔治·卢卡斯公开承认,《星球大战》里 C-3PO 与 R2-D2 这对机器人视角就脱胎于此。他还两次改编莎士比亚:《蜘蛛巢城》(1957 年)把《麦克白》移植到能剧美学的迷雾森林,《乱》(1985 年)则以七十五岁高龄把《李尔王》拍成战国挽歌,每一帧分镜都是他亲手绘制的彩图。
这条世界性的道路并不平坦。1965 年《红胡子》之后,黑泽明与三船敏郎分道扬镳,结束了从 1948 年《泥醉天使》开始的十六次合作——影史最伟大的导演—演员组合之一就此落幕。1970 年《电车狂》票房惨败,1971 年他在家中自杀未遂,被抢救过来后,日本已没有公司敢给他投资。最后是苏联伸出援手:1975 年他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拍出《德尔苏·乌扎拉》,拿下奥斯卡最佳外语片。1980 年,卢卡斯与科波拉出面说服二十世纪福克斯投资,《影武者》一举夺得戛纳金棕榈。1990 年,八十岁的黑泽明从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手中接过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两个受他恩惠最深的后辈,替他完成了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加冕。1998 年,黑泽明在东京去世,享年八十八岁。
七、黄金时代的落幕与遗产
黄金时代的谢幕比登场更快。1960 年代,电视普及把观众从影院夺走,六大公司相继减产、重组,大映在 1971 年破产。老一代大师凋零的同时,大岛渚、今村昌平、筱田正浩等人掀起松竹新浪潮,用更激进、更政治化的方式延续着日本电影的生命力——但那已是另一个故事。黑泽明、小津、沟口、成濑这一代人所处的位置独一无二:他们赶上战后重建期相对宽松的创作环境,背靠成熟的大制片厂体系,又恰好站在世界影坛急于寻找新声音的门口,三者叠加,才造就了那个不可复制的十五年。
他们留下的遗产早已溶进全球电影的血液。今天任何一部讲究空间调度的动作片都在向《七武士》致意,任何一部敢于留白、敢于让"无事发生"的家庭片都是小津的远方回声;侯孝贤的长镜头里住着沟口,北野武的静默暴力里住着黑泽明。黑泽明甚至拥有一项以他命名的气象——“黑泽明的雨”:他镜头下的暴雨从来不是背景,而是命运的鼓点,从《罗生门》的开场到《七武士》的决战再到《乱》的火雨,后世导演每逢要拍一场真正的大雨,都会想起他的名字。而"罗生门"这个词仍在日常语言里活着,提醒每一代人:电影不仅能讲一个故事,还能追问故事本身的可信度。1951 年威尼斯的那只金狮,打开的不只是日本电影的门,也是世界电影认识东方美学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