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发明与早期

一、爱迪生与活动电影视镜

十九世纪末的美国新泽西州西奥兰治，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1847—1931 年）的实验室里正在酝酿一场革命。1888 年，爱迪生受迈布里奇连续摄影的启发，立下志向要造一台"为眼睛留声"的机器——就像留声机为耳朵做的那样。真正的执行者是他的助手、苏格兰人威廉·迪克森（William Kennedy Laurie Dickson，1860—1935 年）。到 1891 年，两人拿出了两件互相配套的发明：拍摄用的活动电影摄影机（Kinetograph）和观看用的活动电影视镜（Kinetoscope）。

视镜是一台立着的大木柜，胶片在柜内的灯泡与放大镜之间循环转动，观众俯身从顶部的窥孔观看，一次只能容一人。它使用 35 毫米宽的胶片，每格画幅两侧各打四个矩形齿孔——这套规格日后竟成为全球电影工业沿用一百多年的标准。1893 年，实验室旁建起了世界上第一座电影摄影棚：一栋外墙覆着沥青纸的黑色木屋，屋顶可以掀开进阳光，整座房子架在转盘上随太阳转动，人称"黑玛丽"（Black Maria）。1894 年 1 月，爱迪生的助手弗雷德·奥特在这间棚里打了个喷嚏，这段几秒钟的《弗雷德·奥特的喷嚏》成为美国最早登记版权的影片之一。

1894 年 4 月 14 日，纽约百老汇 1155 号开出了第一家视镜厅，十台机器排成一列，二十五美分看一轮。生意火爆，但爱迪生对把影像投上银幕兴趣寥寥——据说他担心公开放映会"杀鸡取卵"，毁掉一人一盒的稳妥买卖。历史很快证明，这个判断是他商业生涯里最大的失误之一。1895 年，他买下托马斯·阿玛特的放映机专利，冠以"爱迪生维太放映机"之名于 1896 年 4 月在纽约首演，却已落后于法国对手整整四个月。

视镜的先天短板在于一次只能容一人观看，而投影放映受制于胶片张力，几十秒就会拉断。1895 年，莱瑟姆父子发明的"莱瑟姆环"在胶片进给路径上留出一段松弛的缓冲环，让长片放映在机械上成为可能——这个不起眼的小改进，日后被每一台电影放映机沿用。同一年，迪克森因酬劳与署名问题与爱迪生分道扬镳，参与创办美国穆托斯科普公司，即日后格里菲斯的东家比沃格拉夫的前身。爱迪生实验室孵化的技术，就这样四散流进了整个产业的血管。

二、卢米埃尔兄弟的历史性首映

法国里昂的照相器材制造商之子奥古斯特·卢米埃尔（Auguste Lumière，1862—1954 年）与路易·卢米埃尔（Louis Lumière，1864—1948 年）从父亲带回家的视镜里看到了另一种前途。1895 年 2 月 13 日，兄弟俩的电影机（Cinématographe）获得专利。这台手摇木箱集摄影、冲洗、放映三种功能于一身，重量仅约五公斤，每秒十六格——与爱迪生那些需要电力驱动的庞然大物相比，它轻便得可以拎着走遍世界。1895 年 3 月 22 日，他们在巴黎为全国工业促进会做了第一场内部放映，片长不到一分钟的《工厂大门》拍下了自家里昂工厂下班的人流——女工们涌入镜头的自然状态，与舞台表演毫无相似之处，“拍生活"的直觉从第一格胶片就已确立。

1895 年 12 月 28 日，星期六的晚上，巴黎嘉布遣大道十四号格兰咖啡馆的地下印度厅里，电影史上第一场公开售票放映开场。门票一法郎，到场的只有三十三位观众，其中包括魔术剧院老板乔治·梅里爱。节目单是十部短片，总共约二十五分钟：《工厂大门》《水浇园丁》《婴儿的午餐》《摄影协会代表到达》等。《水浇园丁》里园丁被顽童踩住水管、松开时喷了自己一脸水的桥段，是世界上第一部喜剧片。几天后，《火车进站》加入片目——迎面驶来的火车头据说吓得前排观众惊起躲避。这个传说的真伪已不可考，但它精准道出了电影的原始魔力：这东西看起来太像真的了。最初几周观众并不算多，全靠口耳相传，格兰咖啡馆门口渐渐排起长队，单日观众一度突破两千人，放映商不得不加开场次——电影作为"生意"的可行性，只用了一个冬天就被验证。

卢米埃尔兄弟随即把生意推向全球。1896 年一年之内，他们培训的摄影师扛着电影机出现在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礼、日本的街头和墨西哥的广场，放映的同时就地拍片、就地冲洗——电影从出生第一天起就是跨国工业。耐人寻味的是，路易·卢米埃尔本人却对这门生意的前景毫无信心，“电影是一项没有前途的发明"这句名言就出自他口。兄弟俩很快退出制片，把公司转型为胶片与器材巨头，专心经营照相材料——他们的玻璃干版工厂本就是欧洲最大的照相器材企业之一。

三、梅里爱与银幕魔术

1895 年那个冬夜坐在格兰咖啡馆地下室里的乔治·梅里爱（Georges Méliès，1861—1938 年），是当时巴黎罗贝尔·乌丹魔术剧院的老板。放映一结束，他就找到卢米埃尔兄弟开价一万法郎求购电影机，被婉拒后转赴伦敦，从罗伯特·保罗手中买下一台放映机改装成摄影机。1896 年，他创立明星影片公司（Star Film），第二年在巴黎郊外的蒙特伊建起世界上第一座玻璃摄影棚——顶部透进自然光，机关布景一应俱全，从此魔术师开始在胶片上施展幻术。

按梅里爱本人的回忆，1896 年秋天他在歌剧院广场拍摄街景时摄影机偶然卡壳，洗出的胶片里公共汽车凭空变成了一辆灵车。这次故障让他悟出了停机再拍的奥秘：关掉机器、换掉道具、接着拍，银幕上的万物便可以随意变幻。叠化、多次曝光、快慢动作、淡入淡出——此后十几年里，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发明了整套特技电影的工具箱。他管自己的行当叫"人为布景的戏剧化编排”，与卢米埃尔兄弟"电影应当记录现实"的信念针锋相对。电影史的两条主干道——纪实与虚构——在诞生的第二年就分出了岔。

1902 年，梅里爱推出《月球旅行记》：天文学家们被塞进一枚炮弹，由巨型火炮射向月球，炮弹正中月亮人的右眼；降落月面后他们遭遇穴居的月人，被押到月王座前，最后攀着悬崖坠回地球、溅落大海。全片约十四分钟，三十个场景，成本约一万法郎，灵感来自凡尔纳的《从地球到月球》与威尔斯的《月球上最早的人类》。为让画面更加艳丽，梅里爱把拷贝交给巴黎的着色作坊，两百多名女工逐格手工上色——这部影片的彩色残本 2011 年在戛纳修复重映，炮弹扎进月亮右眼的一瞬依然摄人心魄。此后他又拍出《太空旅行记》（1904 年）、《海底两万里》（1907 年）等幻想大作。影片轰动欧洲，却被爱迪生、鲁宾等美国公司成批盗版翻印，梅里爱在美国市场颗粒无收——跨国盗版掏空了明星公司的利润，成为他日后破产的伏笔。他一生执导了约五百二十部影片，一战中胶片被军方征用熔化做鞋跟，1923 年宣告破产后，这位一代宗师在巴黎蒙帕纳斯车站摆起玩具糖果摊维生。直到 1929 年超现实主义者为他举办回顾致敬晚会，1931 年路易·卢米埃尔亲手为他别上荣誉军团勋章，世人才重新记起这位先驱。2011 年，斯科塞斯在《雨果》中用整整一部电影向他和那座玻璃摄影棚致意。

四、叙事语法的萌芽

卢米埃尔拍现实，梅里爱拍幻梦，但两人拍的都还是"一个场景一段胶片"的杂耍。把碎片缝合成故事的针线，是在英美两国的无名作坊里磨出来的。英国布莱顿地区聚集着一批摄影师出身的导演，史称布莱顿学派：乔治·阿尔伯特·史密斯在 1900 年的《祖母的放大镜》里让特写镜头第一次成为叙事工具——猫、表、报纸在放大镜下轮流占据整个画面；詹姆斯·威廉姆森的《大火！》（1901 年）用五个镜头的连续动作讲完整场救火，剪辑的雏形就此出现。

美国这边，爱迪生公司的埃德温·波特（Edwin S. Porter，1870—1941 年）在 1903 年拍出《火车大劫案》：十二个场景、约十二分钟，强盗劫车、逃跑、被追捕几条线交叉推进，片尾那个劫匪冲观众开枪的特写可以放在开头也可以放在结尾——放映商自行决定。这部在新泽西野外实景拍摄的片子是早期影史传播最广的作品，各地镍币影院靠它赚足了门票。波特同年拍摄的《一个美国消防员的一生》把火场内的救援与火场外的环境交叉剪辑，已经显出了重构时空的自觉——这些实验，为十年后格里菲斯的集大成备好了全部弹药。同一时期，法国高蒙公司的爱丽丝·盖-布拉切（Alice Guy-Blaché，1873—1968 年）早已在 1896 年拍出《甘蓝仙子》，常被追认为影史第一部叙事短片；她执掌高蒙制片近十年，经手影片上千部，后来又赴美国创办索拉克斯公司——在"导演"这个词还没发明之前，她已经是世界上产量最高的导演之一。女性的这段开拓史，此后被埋没了大半个世纪。法国影坛此时还诞生了影史第一位国际喜剧巨星——百代旗下的麦克斯·林戴，他的小礼帽、紧身上衣与翘八字胡的造型，十多年后被一个叫卓别林的英国学徒整个继承了下来。

五、镍币影院与大众娱乐的诞生

1905 年 6 月 19 日，匹兹堡的哈里·戴维斯与约翰·哈里斯把一间临街店铺改造成专营电影的放映厅，门票五美分——一枚镍币，因此得名镍币影院（nickelodeon）。这个廉价娱乐的新物种以燎原之势蔓延全美：到 1910 年，美国的镍币影院已达上万家，每周观影人次约两千六百万，相当于全国人口的四分之一。移民、工人、妇女和儿童挤在黑暗中看同一部片子，电影在十年之内从咖啡馆地下室里的新鲜玩意变成了美国城市生活的基础设施。镍币影院的节目每天甚至每半天更换，放映员在银幕旁口述情节，钢琴师或小型乐队现场配乐，开演前幻灯片打出"请女士脱帽"的告示——默片时代的放映从来不是"放电影”，而是半个现场演出。一部拷贝在几座城市之间轮转，观众人次的暴涨反过来催生了制片端的产能竞赛，电影工业的供需飞轮就此转动。

大洋彼岸，百代兄弟公司把电影做成了真正的工业。夏尔·百代（Charles Pathé）1896 年创立的公司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是全球最大的电影企业：它在巴黎近郊的文森建起制片厂，把剧本、拍摄、洗印、发行拆成流水线，从 1907 年起还发明了"只租不卖"的发行模式——影院不再买断拷贝，而是按期租赁，制片公司由此牢牢控制了渠道。一个普通法国工人周日下午走进放映厅看到的片子，和芝加哥、布宜诺斯艾利斯、圣彼得堡的观众看的是同一批。电影的全球化，比收音机早了整整一代人。

六、专利战争与好莱坞的缘起

爱迪生输了放映机的先机，却没输掉打专利战的耐心。1908 年 12 月，他牵头把爱迪生、比沃格拉夫、维太格拉夫等九家制片发行商绑在一起，又与唯一供应生胶片的柯达公司签下排他协议，组成电影专利公司（MPPC）——史称"托拉斯"。任何影院想放托拉斯的片子，每周要交两美元许可费；未经许可的独立制片商则面临诉讼和砸场子。独立商人们打不过就跑：芝加哥太冷，佛罗里达太远，而南加州阳光灿烂、地貌多样、工会势力薄弱、劳动力便宜，离墨西哥边境只有一百多公里——一旦法院的传票送到，设备和胶片随时可以越境消失。1911 年起，制片厂在洛杉矶郊外一个叫好莱坞的小村庄扎堆落户，半人马云顿公司把日落大道与高尔街街角的一间酒馆改建成了好莱坞第一家常驻摄影棚。

托拉斯的垄断没能维持多久。1912 年美国政府对它提起反垄断诉讼，1915 年联邦法院裁定专利公司构成非法垄断，到 1918 年托拉斯彻底瓦解。独立商人还在逃亡路上发明了托拉斯严禁的东西——明星。托拉斯成员公司禁止演员署名，观众只能给心爱的面孔起外号，“比沃格拉夫女郎"弗洛伦斯·劳伦斯红极一时却无名无姓；1910 年，莱姆勒把她挖到自家旗下，先散布"劳伦斯车祸身亡"的假新闻，再登整版广告辟谣，请她亲自亮相圣路易斯的火车站——电影史上第一次明星炒作就此完成，明星制的潘多拉魔盒由此打开。当年的流亡者反而成了赢家：卡尔·莱姆勒1909 年顶着诉讼创办独立电影公司，1912 年合并组建环球；威廉·福克斯从放映商起家，1915 年创立福克斯影片公司；1914 年，塞西尔·德米尔跑到好莱坞谷仓里拍出西部片《异族婚姻》，常被算作好莱坞摄制的第一部长片。讽刺的是，这些反抗爱迪生托拉斯的"独立者”，二十年后自己建起了比托拉斯严密得多的制片厂帝国——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七、早期电影的遗产

从 1895 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电影用不到二十年完成了从实验室玩具到跨国工业的全部跨越。这二十年里定下的规矩至今仍在起作用：35 毫米胶片标准统治了电影一百多年；“只租不卖"演化成了现代发行体系；纪实与虚构的分野变成了纪录片与剧情片的两大门类；连好莱坞选址加州的逻辑——阳光、地价、远离旧势力——也一并写进了电影的基因。

更重要的是，早期电影人确立了一种全新的文化形态：花钱买票，和陌生人一起坐在黑暗里，看一束光把幻影投在白布上。卢米埃尔兄弟的父亲安托万当年看完儿子的放映摇头说这玩意没前途，而卢米埃尔兄弟自己却用行动回答了什么叫前途——他们没靠电影发大财，但全世界至今管这门艺术叫 Cinéma，正是从他们那台小木箱的名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