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与视觉艺术

一、电影与绘画

配图 电影常被称作"活动的绘画",而伟大的导演大多深谙画理。斯坦利·库布里克拍《巴里·林登》(1975 年)时,让美术和摄影全面参照十八世纪油画——霍加斯的风俗画、庚斯博罗的肖像、康斯特布尔的风景,那些烛光晚餐的场景几乎就是一幅幅会呼吸的油画。黑泽明(Akira Kurosawa,1910—1998 年)早年学过油画,晚年为每部电影亲手绘制分镜;他的《梦》(1990 年)里干脆让主人公走进梵高的《麦田群鸦》,由斯科塞斯客串梵高本人。美国画家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1882—1967 年)的名作《夜游者》里那间午夜小饭馆,则几乎预演了黑色电影的全部视觉基因——孤独的灯光、空旷的街道、彼此隔绝的食客。画家出身的导演彼得·格林纳威(Peter Greenaway,1942—)把伦勃朗的构图搬进了《夜巡》与《厨师、大盗、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2003 年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更是让维米尔的整间画室在银幕上复活。奥地利导演古斯塔夫·德池的《雪莉:现实的愿景》(2013 年)则做了一场大胆的实验——把霍普的十三幅名画逐一还原成真人场景,再用一个女子的脚步把它们串成一部流动的画展。

二、电影与摄影

配图 电影与摄影的关系最直接——电影本来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连续摄影。库布里克十七岁就进入《Look》杂志当摄影师,五年杂志生涯教会他用一张照片讲完一个故事。戈登·威利斯(Gordon Willis,1931—2014 年)为《教父》设计的昏暗影调让他获得"黑暗王子"的称号——洗印厂最初甚至以为胶片出了问题。格雷格·托兰(Gregg Toland,1904—1948 年)在《公民凯恩》里实现的深焦摄影,让前景的杯子与后景的雪橇同时清晰,改写了摄影机的语法。三次获得奥斯卡的维托里奥·斯托拉罗(Vittorio Storaro,1940—)自称"用光写作的作家"——《现代启示录》里丛林大火的橙红就是他对康拉德原著的视觉翻译。澳大利亚裔摄影师杜可风(Christopher Doyle,1952—)与王家卫的合作则把香港的霓虹与雨夜拍成了会呼吸的情绪。《银翼杀手 2049》(2017 年)里,罗杰·迪金斯(Roger Deakins,1949—)用雾霾中的橙黄辐射尘创造了影史最令人窒息的未来景观,也凭此片在十三次提名后终于捧起奥斯卡。

三、电影与建筑

电影中的建筑从不是背景板,而是叙事的主角。1927 年,弗里茨·朗(Fritz Lang,1890—1976 年)的《大都会》用装饰艺术风格与摩天楼群建造了影史第一座未来都市,此后几乎所有赛博朋克城市都是它的后代。法国喜剧大师雅克·塔蒂(Jacques Tati,1907—1982 年)拍《玩乐时间》(1967 年)时干脆搭建了一整座玻璃幕墙的"塔蒂城",用冷峻的现代主义建筑群反衬人性的笨拙与温暖。《银翼杀手》(1982 年)里那座酸雨中的洛杉矶由"视觉未来学家"赛得·米德(Syd Mead,1933—2019 年)设计,成为未来主义美术的圣经;1989 年,安东·弗斯特(Anton Furst,1944—1991 年)为蒂姆·波顿的《蝙蝠侠》搭建了哥特式的哥谭市并拿下奥斯卡——这座城市黑暗压抑到成了一个角色。《寄生虫》里那座象征阶级的豪宅,则由美术指导从零搭建——每一扇窗的高度都经过计算。

四、电影与设计

美术设计让虚构的世界获得物质的重量。威廉·卡梅隆·孟席斯(William Cameron Menzies,1896—1957 年)因《乱世佳人》成为影史上第一位获得"美术指导"头衔的人;《星球大战》的概念画师拉尔夫·麦夸里(Ralph McQuarrie,1929—2012 年)用画笔说服了犹豫不决的片厂——达斯·维达的头盔、千年隼的轮廓都出自他的手。服装设计同样是历史:传奇设计师爱迪丝·海德(Edith Head,1897—1981 年)一生获得三十五次奥斯卡提名、八次获奖,是影史获奖最多的女性。张艺谋的《英雄》(2002 年)则把色彩做成了叙事结构——红、蓝、白、绿四种色域对应同一故事的四重版本,服装与布景的颜色本身就是叙述者的立场。2019 年,汉娜·比奇勒(Hannah Beachler)凭《黑豹》中瓦坎达的非洲未来主义设计,成为第一位获得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的非裔女性。

五、电影的视觉语言

构图、色彩、光线、运动、剪辑——这五个词构成了电影视觉语言的字母表。波兰导演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1941—1996 年)的《蓝》《白》《红》三部曲把法国国旗的三种颜色拍成自由、平等、博爱的影像冥想;王家卫与杜可风用抽帧和浓烈的色块让香港变成流动的油画;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1969—)则用强迫症般的对称构图和糖果色布景,在《布达佩斯大饭店》里用三种画幅比例区分三个时代。电影向绘画借来构图,向摄影借来光线,向建筑借来空间,然后把这一切借来的语言,说成只有自己能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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