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类型

一、西部片

西部片是美国最古老的类型，也是美国给自己写的创世神话。1903 年，埃德温·鲍特（Edwin S. Porter，1870—1941 年）十二分钟的《火车大劫案》就已经有了追逐、枪战和对准观众开枪的结尾镜头。真正把西部片拍成史诗的是约翰·福特（John Ford，1894—1973 年）：1939 年的《关山飞渡》在纪念碑谷取景，让约翰·韦恩（John Wayne，1907—1979 年）一举成名；1956 年的《搜索者》里那个站在门框中的孤独背影，影响了从卢卡斯到斯科塞斯的整整一代导演。1952 年的《正午》则让故事与放映时间同步流逝——加里·库珀（Gary Cooper，1901—1961 年）饰演的警长在孤立无援中走向决斗，这部"实时西部片"还为他赢回一座奥斯卡。

1960 年代，意大利人赛尔乔·莱昂内（Sergio Leone，1929—1989 年）在西班牙的荒漠里重写了这个类型。“意大利式西部片"没有英雄，只有满身尘土的枪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1930—）因此成名，而《黄金三镖客》（1966 年）结尾三人墓地对峙的近三分钟无台词场面，配上莫里康内的音乐，是类型电影能到达的最强音。1992 年，年过六旬的伊斯特伍德自导自演《不可饶恕》，亲手为这个成就了他的类型写下挽歌——影片横扫四座奥斯卡，老牛仔放下枪的瞬间，西部片完成了对自身的告别。

二、黑色电影

黑色电影（Film Noir）这个名字来自法国影评人——1946 年，尼诺·弗兰克用这个词概括战后涌入巴黎的一批阴暗美国片。它混合了德国表现主义的光影和美国硬汉派小说的虚无：低角度的硬光、百叶窗投下的条纹、雨夜的城市街道、蛇蝎美人和注定失败的侦探。约翰·休斯顿（John Huston，1906—1987 年）1941 年的《马耳他之鹰》让鲍嘉的冷面侦探成为模板；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1906—2002 年）1944 年的《双重赔偿》由硬汉派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1888—1959 年）参与编剧，把保险推销员堕入深渊的过程写得步步惊心；他的《日落大道》（1950 年）则让过气默片女星在银幕上凝视自己的时代，成为好莱坞写给自己的最冷酷的情书。黑色电影从未死去——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1933—）的《唐人街》（1974 年）那句"算了吧，杰克，这里是唐人街”，是它在新时代的转世宣言。

三、科幻片

科幻片用未来审视现在。1927 年弗里茨·朗（Fritz Lang，1890—1976 年）的《大都会》建造了影史第一座未来城市，五百万马克的天价成本几乎拖垮 UFA 片厂；1968 年库布里克与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1917—2008 年）合作的《2001 太空漫游》，把科幻片从 B 级怪兽片提升为哲学沉思。1977 年，《星球大战》以一千一百万美元成本换回七亿多美元票房，把濒临困境的二十世纪福克斯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也开启了特效大片时代；1979 年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1937—）的《异形》用一句"在太空中，没人能听到你尖叫"证明了科幻与恐怖的混血威力；1982 年的《银翼杀手》改编自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1928—1982 年）的小说，上映时票房惨败，如今却是讨论人工智能与人性时绕不开的坐标。

四、恐怖片

恐怖片是人类恐惧的编年史。1920 年的《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用扭曲的表现主义布景画出疯狂；1922 年F.W. 茂瑙（F.W. Murnau，1888—1931 年）的《诺斯费拉图》让吸血鬼第一次爬上银幕。1960 年，希区柯克的《惊魂记》用四十五秒的淋浴谋杀戏——七十八个机位、五十二次剪辑——改写了恐怖片的语法；1973 年的《驱魔人》全球票房超过四亿美元，成为影史第一部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的恐怖片。约翰·卡朋特（John Carpenter，1948—）1978 年的《月光光心慌慌》用三十二万五千美元换回七千万美元票房，定义了"砍杀片"的类型公式。2017 年，乔丹·皮尔（Jordan Peele，1979—）的《逃出绝命镇》以四百五十万美元成本换回二亿五千五百万美元票房，并拿下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恐怖片正式成为种族议题的解剖刀。

五、喜剧片

喜剧片是与电影同龄的类型。查理·卓别林（Charlie Chaplin，1889—1977 年）在有声电影到来之后仍坚持用默片拍出了《城市之光》（1931 年）和《摩登时代》（1936 年），流浪汉夏尔洛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拧到发疯的画面，是对工业时代最幽默也最锋利的控诉。德国人恩斯特·刘别谦（Ernst Lubitsch，1892—1947 年）把优雅与暧昧带进好莱坞，“刘别谦笔触"成为精致喜剧的代名词；1934 年《一夜风流》横扫奥斯卡五项大奖，确立了"神经喜剧"的范式；伍迪·艾伦（Woody Allen，1935—）的《安妮·霍尔》（1977 年）则击败了《星球大战》拿下最佳影片——知识分子式的自嘲也能战胜太空神话。

六、电影类型的演变

类型从来不是僵死的抽屉，而是一场持续的对话。西部片被《不可饶恕》（1992 年）反刍，超级英雄片里混入了黑色电影和惊悚片，恐怖与喜剧的混血儿层出不穷；2022 年的《瞬息全宇宙》把科幻、功夫、家庭剧和荒诞喜剧揉进同一个多重宇宙，横扫七座奥斯卡。类型的意义不在于划定边界，而在于给观众一个约定：你知道自己将获得什么，而伟大的导演偏偏在这个约定里给你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