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与文学
一、改编的历史
电影与文学的联姻几乎与电影同龄。1902 年,梅里爱的《月球旅行记》就改编自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 年)的《从地球到月球》和H.G. 威尔斯(H.G. Wells,1866—1946 年)的《最早登上月球的人》——电影史上第一部科幻片,同时借用了文学史上两位科幻之父。1910 年,爱迪生的公司把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 年)的《弗兰肯斯坦》拍成十六分钟的短片,开启了这位文学怪物绵延一百多年的银幕生涯。
从那时起,文学就成为电影最重要的故事粮仓。莎士比亚、狄更斯、简·奥斯汀、托尔金的作品被反复搬上银幕,每一代导演都用新的电影语言重新阅读经典。改编从来不是简单的搬运:文学擅长内心独白,电影擅长外部行动,一次伟大的改编,本质上是两种语言之间的翻译。
二、经典改编
1936 年,玛格丽特·米切尔(Margaret Mitchell,1900—1949 年)的《飘》出版,半年内卖出一百万册,次年拿下普利策奖。制片人塞尔兹尼克以五万美元的天价买下改编权,1939 年的《乱世佳人》成为好莱坞黄金时代的巅峰——如果计入通货膨胀,它至今仍是影史票房第一。文学改编也能反哺作家的声名:1962 年,哈珀·李(Harper Lee,1926—2016 年)的普利策获奖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被搬上银幕,格里高利·派克凭律师芬奇一角拿下奥斯卡影帝——阿提克斯·芬奇从此成为美国人心目中良知与勇气的化身。
1972 年的《教父》则证明了改编可以超越原著。马里奥·普佐(Mario Puzo,1920—1999 年)的小说本是畅销通俗读物,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1939—)却把它拍成了一部关于美国权力与家族宿命的悲剧,两人共同执笔的剧本拿下奥斯卡奖。2001 至 2003 年,彼得·杰克逊把J.R.R. 托尔金(J.R.R. Tolkien,1892—1973 年)的《指环王》三部曲搬上银幕,终章《王者归来》横扫十一项奥斯卡奖——奇幻文学从此不再是"小众趣味"。另一些改编则走得更远: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1979 年)把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 年)的《黑暗之心》从刚果河移植到湄公河,殖民地的疯狂变成了越战的梦魇——原著的骨架未动,魂魄却已重生。诺奖作家同样在改编史上留名:1979 年,沃尔克·施隆多夫(Volker Schlöndorff,1939—)把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1927—2015 年)的《铁皮鼓》拍成电影,同一年拿下戛纳金棕榈和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三、文学家与电影
文学与电影的人才流动从来是双向的。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 年)这位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好莱坞当了几十年编剧,参与了《夜长梦多》(1946 年)的剧本——那是一部连原作者钱德勒都说不清凶手是谁的电影。法国"新小说派"干脆集体跨界:玛格丽特·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1914—1996 年)为《广岛之恋》(1959 年)写下的诗化对白,让广岛的废墟成为爱情的布景;阿兰·罗伯-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1922—2008 年)编剧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1961 年)拿下威尼斯金狮奖,把小说里的不确定性直接搬进了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1927—2014 年)年轻时曾在罗马电影实验中心学习电影,他的魔幻现实主义本身就带着强烈的画面感。斯蒂芬·金(Stephen King,1947—)可能是被改编次数最多的在世作家:《闪灵》《肖申克的救赎》《伴我同行》——他笔下的小镇梦魇养活了好莱坞半个世纪。
四、电影对文学的影响
电影同样反向塑造了文学。1920 年代,多斯·帕索斯把蒙太奇写进小说;海明威那种"只写冰山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的冷峻笔法,与镜头只呈现外部动作的美学一脉相通。日本作家村上春树(1949—)的小说充满电影般的画面调度,他的短篇《驾驶我的车》被导演滨口龙介(1978—)改编成同名电影,2022 年拿下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黑泽明则把莎士比亚移植到日本战国:《蜘蛛巢城》(1957 年)脱胎于《麦克白》,《乱》(1985 年)重构了《李尔王》——文学与电影在他手中完成了真正的平等对话。而他的《罗生门》本身也是一次改编奇迹:影片把芥川龙之介(1892—1927 年)的《竹林中》与《罗生门》两篇小说熔于一炉,成就了一部比原著更著名的电影。
五、电影与文学的未来
流媒体时代,改编的热潮有增无减:长篇小说变成了限定剧,漫画和游戏也加入了这条改编链。中国文学同样在银幕上焕发新生——莫言(1955—)的《红高粱》成就了 1988 年张艺谋的金熊之作,刘慈欣(1963—)的《流浪地球》2019 年以四十六亿人民币票房开启了中国科幻电影的元年。但文学与电影的根本关系没有变——文学提供故事的深度和语言的密度,电影提供即时的感官冲击和集体的观看仪式。文字让人想象画面,画面让人重读文字。这两种最古老的讲故事方式,还将在彼此身上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