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与社会

一、电影与审查

电影自诞生之日起就与社会规范角力。1915 年，美国最高法院在"互助电影公司诉俄亥俄州案"中裁定电影不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电影在法律眼里只是"生意"，不是言论。1930 年，好莱坞在舆论压力下制定了**《海斯法典》（Hays Code），1934 年起由约瑟夫·布林**（Joseph Breen，1888—1965 年）领导的制片法典管理局强制执行：禁止裸体、禁止跨种族恋爱、犯罪必须受到惩罚，连接吻镜头都不得超过三秒。法典统治好莱坞长达三十多年，催生了"已婚夫妇分床而眠"这样今天看来荒诞的银幕景观。法典生效前的 1929 至 1934 年反而成了"前法典时代"的创作蜜月——《疤面人》《娃娃脸》里黑帮横行、女性性感张扬，逼得审查机器全面升级。希区柯克则学会了绕规则：《美人计》（1946 年）里那场著名的长吻，用每隔三秒停顿一次的拍法，把一个吻拉成了影史最缠绵的两分半钟。

1952 年，最高法院在"奇迹案"中推翻旧判，电影终于获得言论自由的保护。1968 年 11 月 1 日，分级制度取代审查：G、PG、PG-13、R、NC-17 五个等级把选择权交还给观众。1969 年的《午夜牛郎》以 X 级身份拿下奥斯卡最佳影片，宣告审查时代的终结。

二、电影与种族

银幕上的种族问题几乎与美国电影同龄。《一个国家的诞生》（1915 年）美化三K党，直接刺激了第二个三K党组织在同一年重建。1940 年，海蒂·麦克丹尼尔（Hattie McDaniel，1893—1952 年）凭《乱世佳人》成为第一位获得奥斯卡奖的非裔演员——颁奖典礼当晚，她却因为肤色不能与其他获奖者同席。1964 年，西德尼·波蒂埃（Sidney Poitier，1927—2022 年）凭《原野百合花》成为第一位黑人奥斯卡影帝；三年后他主演的《猜猜谁来吃晚餐》上映的同一年，最高法院才废除了禁止跨种族婚姻的法律。斯派克·李（Spike Lee，1957—）1989 年的《为所应为》至今仍是美国种族关系最锋利的影像解剖。

变化在加速：2002 年，丹泽尔·华盛顿（Denzel Washington，1954—）与哈莉·贝瑞同届包揽奥斯卡影帝影后，创造了黑人演员的历史之夜；2015 年兴起的"#OscarsSoWhite"运动迫使学院大幅改革会员结构；2021 年，赵婷（Chloé Zhao，1982—）凭《无依之地》成为第一位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亚裔女性。

三、电影与性别

好莱坞的性别不平等同样根深蒂固。2017 年 10 月，《纽约时报》和《纽约客》曝光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1952—）数十年间的性侵丑闻，"#MeToo"运动席卷全球。2020 年，韦恩斯坦在纽约被判刑二十三年。这场运动撕开了行业权力结构的黑幕，也催生了"亲密行为协调员"这样的新职业。

女性导演的地位在缓慢但切实地改变。2010 年，凯瑟琳·毕格罗（Kathryn Bigelow，1951—）凭《拆弹部队》击败前夫卡梅隆的《阿凡达》，成为八十二年来第一位奥斯卡女性最佳导演；2017 年，派蒂·杰金斯执导的《神奇女侠》以八亿多美元票房证明女性导演同样能执掌超级大片；简·坎皮恩（Jane Campion，1954—）2022 年凭《犬之力》成为第三位获奖者。2023 年，格蕾塔·葛韦格的《芭比》以十四亿美元刷新女性导演票房纪录。但数字依然刺眼：南加州大学的长期研究显示，北美年度票房前百名影片中，女性导演的作品长期只占百分之六上下。

四、电影与政治

1940 年，卓别林拍出《大独裁者》，在希特勒气焰最盛时用笑声向其宣战——这是他第一部有声片，也是他对政治最直接的一次介入；1952 年，在麦卡锡主义的阴影下，他离美赴欧时被告知不得再次入境，一代喜剧大师就此被自己的祖国放逐二十年。

1947 年，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进驻好莱坞，“好莱坞十人"因拒绝作证被判入狱，编剧达尔顿·特朗勃（Dalton Trumbo，1905—1976 年）只能化名写作——他以假名创作的《罗马假日》（1953 年）和《勇敢的人》（1956 年）两度拿下奥斯卡编剧奖，本人却不能领奖。直到 1960 年，柯克·道格拉斯坚持让特朗勃在《斯巴达克斯》字幕里署上真名，黑名单才真正被打破。而导演伊利亚·卡赞（Elia Kazan，1909—2003 年）因为曾向委员会"友好作证”，1999 年领取终身成就奖时，台下至今有人拒绝鼓掌。

越战之后，电影成为美国疗伤和反思的手术台——《猎鹿人》（1978 年）与《现代启示录》（1979 年）把战争的创伤刻进了整整一代人的记忆；而 1993 年的《费城故事》让汤姆·汉克斯（Tom Hanks，1956—）饰演的艾滋病患者走进主流影院，为去污名化做出了任何公益广告都无法比拟的贡献。

五、电影的影响

电影是社会的一面镜子，也是一把锤子。它既反映偏见，也改写偏见；既能被权力利用为宣传工具，也能成为弱者发声的喇叭。2011 年，韩国电影《熔炉》上映后引发全民震怒，直接推动国会通过被称为"熔炉法"的性侵害防治法案——一部电影真的改写了法律。从镍币影院到流媒体时代，这块银幕始终是社会争论最激烈的公共场所之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谁能讲故事，谁就能影响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