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三大家——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与村上春树

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村上春树,分别代表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的三张面孔:传统的哀愁、古典的暴烈、全球化的孤独。前两位在七十年代相继以自我了断谢幕,第三位则把日本小说卖遍了全世界。本文逐一细读他们的生平与代表作,最后把三人放在一起,看看"日本性"在三支笔下如何呈现完全不同的形状。


一、三座高峰: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的坐标

配图 讨论现代日本文学,很难绕开这三个人。川端康成(1899-1972)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作家,1968年获奖,授奖词赞扬他"以敏锐的感受、高超的叙事技巧,表现了日本人的精神实质";三岛由纪夫(1925-1970)是当时作品被译介到西方最多的日本作家之一,生前数度被传为诺奖候选人;村上春树(1949-)则是当代全世界销量最高、译本最多的日本作家,常年位居诺奖赔率榜前列。

三人之间并非互不相干:三岛视川端为师,川端视三岛为不世出的天才;1970年三岛切腹,十七个月后川端自杀,两代人的死亡在时间上紧紧咬合。村上则公开表示自己受西方文学的影响远大于日本传统,与川端、三岛构成鲜明对照。把他们放在一起读,恰好能看到日本文学从"美之国"到"世界公民"的完整光谱。

二、川端康成:孤儿根性与新感觉派(1899-1972)

川端康成1899年生于大阪,两岁丧父、三岁丧母,由祖父母抚养;七岁祖母去世,十岁寄养在亲戚家的姐姐夭折,十五岁时唯一的亲人祖父也病故。他后来把这段经历称为自己的"孤儿根性"——对逝者的凝视、对人间温情的渴望与戒备,贯穿了他全部的写作。

1924年,川端与横光利一等人创办同人杂志《文艺时代》,发起"新感觉派"运动,主张以瞬间的感觉、新鲜的隐喻与节奏革新日本文学的语言,这是日本最早的现代主义文学运动之一。1926年发表的《伊豆的舞女》是他的成名作:十九岁的"我"在伊豆旅行途中遇上一群巡回艺人,对十四岁的小舞女薰子生出朦胧的情愫,离别时"我"任凭眼泪流淌,头脑却澄明如洗。小说几乎没有情节,只有一种被山水与善意净化过的哀愁——川端一生美学的雏形都在这里了。

战后的川端进入创作的鼎盛期,《千只鹤》《山音》《古都》《睡美人》接连问世。1968年,他成为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人,在斯德哥尔摩的获奖演说《我在美丽的日本》中,他引用道元禅师、明惠上人、良宽与一休的和歌,把日本之美解释为对自然的凝视与对虚无的亲近。1972年4月16日,川端在逗子市的工作室口含煤气管自杀,没有留下遗书。他早年在随笔《临终的眼》中写过"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最终以自己的方式印证了这句话。

川端一生沉默寡言,朋友们回忆,与他对坐可以半天不说一句话。晚年的他长期担任日本笔会会长,竭力促成国际笔会东京大会,把战后的日本文学重新接回世界;他提携后进亦不遗余力——三岛由纪夫、安部公房等人早年都受过他的赏识与推荐。

三、《雪国》:徒劳与美的极致

《雪国》是川端毕生心血的结晶:1935年起以短篇形式断续发表,1948年才结集为定本,前后写了十三年。开篇第一句已成日本现代文学最著名的开场:“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一句话完成从现实世界到异境的切换。

情节近乎透明:东京的舞蹈研究家岛村,靠祖产度日,数度前往雪国的温泉乡,与艺妓驹子相会;另一个女子叶子则像影子一样穿插在两人之间。驹子给岛村看她坚持多年的日记、苦练的三味线,岛村心里浮现的评价却是"徒劳”——记日记是徒劳,弹琴无人听是徒劳,爱上自己也是徒劳。但正是这明知徒劳仍全力以赴的姿态,构成了川端眼中最深的哀与美。

《雪国》的意象系统极为讲究:驹子总与红色、温热、声响相连——她的琴声、她的醉态、她"连脚趾弯都是干净的”;叶子则始终隔着一层玻璃,声音"美得近乎悲凉",映像叠在车窗的暮色上。一实一虚,一肉身一幻影,岛村在两个女子之间,看见的其实是自己对美的两种渴望。

小说的结尾,蚕房失火,叶子从楼上坠落,驹子抱着她疯狂地喊叫,岛村抬头望去,只觉得银河"唰"地一声向他的心坎倾泻下来。火与银河、毁灭与永恒在同一张画面里重叠。所谓"物哀",所谓日本式的审美,在这部篇幅不长的作品里被推到了极处:美不因其会毁灭而减损,反而因毁灭而完成。

川端晚年的《古都》是另一种写法:京都的四季风物与一对双胞胎姐妹的离散重逢交织在一起,紫花地丁、杉树、祇园祭,几乎构成一部京都风物志。川端说,他想写的是"日本的美的余韵"——战后急速现代化的日本,把古老的美一件件拆掉,他要用小说把它们收留下来。

四、三岛由纪夫:美的暴烈与肉体崇拜(1925-1970)

三岛由纪夫本名平冈公威,1925年生于东京。幼年时他体弱多病,由出身武士世家的祖母以近乎软禁的方式养大,这段经历造就了他对死亡、血与男性之美的终身迷恋。十六岁发表处女作《鲜花盛时的森林》,1947年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后进入大藏省,九个月后辞职,专事写作。

1949年的《假面的告白》让二十四岁的三岛一举成名。这部半自传小说借"假面"的隐喻书写一个性倒错者的成长,同时奠定了他全部作品的主题:真实的自我与戴给世界看的面具。1954年的《潮骚》却风格一转,写濑户内海小岛上渔夫新治与少女初江清澈透明的爱情,至今仍是改编最多的三岛作品。

1956年的《金阁寺》是三岛国际声望的顶点。小说取材1950年鹿苑寺见习僧纵火烧毁金阁的真实事件:结巴的小和尚沟口从小被父亲告知"金阁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美对他形成绝对的压迫——他无法接近女人,无法融入生活,因为金阁之美总在中间阻断。在战败后的虚无里,他最终放火焚毁金阁:“我嫉妒金阁的美”,烧掉它才能获得生的自由。美作为敌人、毁灭作为抵达,这是三岛美学最凝练的表达。此后他构建"丰饶之海"四部曲,同时健身、练剑道、演电影,把身体本身也当作作品来塑造。

三岛还是多产的剧作家:能乐改编、歌舞伎、话剧无不涉足,《萨德侯爵夫人》至今仍在世界各国上演。他的散文《太阳与铁》记录了自己如何通过器械训练与剑道改造肉体——肉体之美不是天赐,而是锻造。这套把身体、语言与死亡焊接在一起的美学,为他最后的行动埋下了引线。

五、《丰饶之海》:轮回中的四部曲

配图 1965年,四十岁的三岛开始写作他最后的巨构《丰饶之海》,全四卷:《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以一脉灵魂的四次转世贯穿大正与昭和两个时代。贯穿始终的观察者本多繁邦,每卷都与一个转生之人相遇:第一卷是松枝清显,大正时代的贵族子弟,为一场禁忌之恋耗尽生命,死前说"我们还会再见,在瀑布下";第二卷是昭和初年的右翼青年饭沼勋,以生命实践"纯粹"的暗杀与切腹;第三卷转到泰国与战后的日本,转生者成了泰国的月光公主;第四卷的转生者安永透却是一个残忍的冒名者,本多信仰的轮回出现了裂缝。

1970年11月25日上午,三岛把《天人五衰》的最终章交给出版社编辑,随后带领他创建的私人团体"盾会"的四名成员,前往东京市谷的陆上自卫队驻地。他们扣押了总监,三岛站上阳台,向操场上八百名自卫队员发表演说,呼吁他们觉醒、修改宪法、重拾武士道——回应他的只有哄笑与喝倒彩。三岛退回室内切腹,由盾会成员森田必胜介错,终年四十五岁。日本举国震动,川端康成深受打击。

《天人五衰》的结尾,本多来到月修寺,老尼却告诉他:松枝清显这个人,她从未听说过。六十年的轮回之梦一笔勾销。三岛在写完这个虚无的结尾几小时后走向切腹——他把最后一部小说的结尾与自己的生命剪接在了一起,文学与行动在他这里彻底失去了边界。

六、村上春树:全球化时代的孤独叙事(1949-)

村上春树1949年生于京都,在兵库县西宫市长大,父母都是国语教师。他与日本文学传统的关系几乎是"离家出走"式的:少年时代沉迷的是菲茨杰拉德、钱德勒、塞林格与爵士乐;1968年进入早稻田大学戏剧专业,赶上学生运动,蹉跎七年才毕业。1974年,他在东京国分寺开了一家爵士乐酒吧"彼得猫"。1978年4月的一个下午,他在神宫球场看棒球比赛,外野手击出一支安打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我可以写小说"——于是有了1979年的《且听风吟》,一举拿下群像新人奖。

1982年的《寻羊冒险记》之后,村上卖掉酒吧专事写作。1985年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获谷崎润一郎奖,以"世界尽头"的幻想小镇与"冷酷仙境"的近未来东京双线并行,奠定了他此后反复使用的双世界结构。1990年代,阪神大地震与奥姆真理教沙林事件促使旅居美国多年的村上重新面对日本社会,他写出纪实文学《地下》,访谈数十名沙林事件的受害者——那个始终与现实保持距离的作家,选择用笔介入民族的创伤。

同期完成的长篇《奇鸟行状录》(1994-1996)则是他创作上的转折点:失业的冈田亨为寻找失踪的妻子走进枯井,在井底触及历史深处的黑暗——小说把诺门坎战役的暴行与当代日本的空虚缝在一起,妻子的兄长绵谷升这个"电视时代政客"的形象,是村上笔下最明确的恶。从这部作品起,村上不再只是"都市抒情诗人"。

村上此后笔耕不辍:《海边的卡夫卡》《天黑以后》《1Q84》《刺杀骑士团长》都是全球瞩目的出版事件。他还是出色的翻译家,把雷蒙德·卡佛的作品与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译成日文。跑步是他的另一半人生:1983年起坚持长跑,每年跑完马拉松,《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把写作与长跑并置为同一种修行——痛楚难以避免,磨难可以选择。

七、《挪威的森林》与《1Q84》:两种畅销的写法

1. 《挪威的森林》:学会背负死者

1987年的《挪威的森林》让村上从"文坛新贵"变成国民作家。小说开头,三十七岁的渡边彻在飞机降落汉堡机场时听到披头士的老歌《挪威的森林》,想起1969年的东京:好友木月十七岁自杀,留下恋人直子;渡边与直子在互相舔舐伤口中走近,直子却始终困在死者那边,最终住进山中的疗养院;与此同时,生命力旺盛得近乎野蛮的小林绿子闯进了渡边的生活。直子自杀,绿子留下——小说讲的其实是最朴素的主题:死去的人永远年轻,活着的人必须学会一边背负死者一边活下去。村上自己强调这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它也确实比他任何幻想作品都更锋利地写到了生之创痛。此书在日本国内销量累计逾千万册,中文版由林少华翻译,影响了中国一代读者。

2. 《1Q84》:隔着世界重逢

2009至2010年分卷出版的《1Q84》是另一种写法:标题致敬奥威尔的《1984》(日语中Q与9同音),女杀手青豆从高速公路的避难阶梯爬下,走进了一个天上有两个月亮的平行世界"1Q84";数学教师兼小说代笔天吾则因改写一部少女写的小说《空气蛹》卷入神秘教团。小小人、先驱教团、空气蛹——村上把日本社会的邪教记忆改写成奇幻装置,让两个阔别多年的恋人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重逢。这部书发售当日售罄的盛况,证明村上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同步作家"。

村上的短篇同样不可忽视:《烧仓房》写一个说不清是否真有其事的纵火案,被韩国导演李沧东改编为电影《燃烧》,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而在中国,“村上春树"四个字早已超出文学范畴,成为一种都市生活方式的代号——跑步、爵士乐、威士忌与独处。

八、三家合观:日本性的三种面孔

把三位作家放在一起,“日本"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形状。川端康成的日本是回望的:雪、银河、茶道、和歌,美在消逝之中方才显形,他的小说像凝视一件正在融化的冰雕。三岛由纪夫的日本是行动的:他把古典、武士道与希腊式的肉体崇拜焊接成危险的美学炸药,最终在现实里引爆了自己。村上春树的日本则是悬置的:他的小说里到处是爵士乐、意大利面、棒球与西方小说,“日本"退成模糊的背景,主人公的孤独可以发生在东京,也可以发生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这恰恰是他能被全球读者无障碍接纳的原因。

耐人寻味的是,三位作家处理着同一个母题:失去。川端失去的是正在消逝的传统之美,三岛失去的是战败后再也回不去的"古典日本”,村上失去的是具体的人——死去的恋人、失踪的妻子、再也回不去的某个下午。三种失去,三种文体,构成了二十世纪日本文学递给世界的三份答卷。

值得一提的是三人的身后之名:川端的文学记忆留在镰仓与伊豆,三岛的文学馆建在山中湖畔,而村上仍在写作——每年诺奖公布前,全球媒体照例猜测他的名字,他照例不答。三位作家用三种方式证明:日本文学的现代性从来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场仍在进行的对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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