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作品专题——解剖国民性的手术刀
鲁迅只活了五十五岁,留下的白话小说不过三十余篇,杂文却达数百万言。他以《呐喊》《彷徨》两册小说集和一部《野草》,奠定了中国现代小说的起点;又以十六本杂文集,把"改造国民性"这个命题追问了整整一生。阿Q、狂人、孔乙己、祥林嫂——这些人物早已走出书页,成为中国人认识自己的镜子。
一、周树人何以成为鲁迅:1881-1918 的来路
鲁迅原名周樟寿,后改名周树人,1881年9月25日生于浙江绍兴一个没落的士大夫家庭。祖父周福清是进士,1893年因科场案入狱,父亲周伯宜又常年患病,家道由此中落。少年鲁迅频繁出入于当铺与药店之间,“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这段经历后来被他视为看清世人真面目的起点。
1898年,他离开绍兴到南京求学,先入江南水师学堂,后转入矿务铁路学堂,在那里读到严复译述的《天演论》,进化论由此成为他思想的重要底色。1902年赴日本留学,先入东京弘文学院,1904年转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促使他弃医从文的,是著名的"幻灯片事件":日俄战争期间,课间放映的幻灯片里,一个中国人被日军砍头示众,围观的同胞却神情麻木。鲁迅由此认定,医治精神的麻木比医治身体的孱弱更为紧要。
1906年他从仙台退学,回东京从事文艺运动,1907年写下《摩罗诗力说》,推崇拜伦、雪莱等"摩罗诗人"的反抗精神。1909年回国,先后在杭州、绍兴教书,1912年应蔡元培之邀赴北京教育部任职。此后数年,他在绍兴会馆里抄古碑、校古籍,处于漫长的沉默与蓄势期。直到1918年钱玄同登门约稿,那场关于"铁屋子"的著名对话之后,才有了石破天惊的《狂人日记》。
二、《狂人日记》:中国现代文学的第一声呐喊
1918年5月,《狂人日记》发表于《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白话小说,“鲁迅"这个笔名也自此启用。
小说借一个"迫害狂"患者的日记展开:狂人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吃人,大哥吃人,赵贵翁吃人,连妹妹也被吃掉了。他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鲁迅借狂人之口,把四千年礼教文明的实质判定为"吃人”,这是五四时代最激烈的一声控诉。
狂人同时也是孤独的清醒者。他发出"从来如此,便对么?“的质问——对"从来如此"的怀疑,正是一切现代思想的起点。小说结尾,狂人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号,把希望寄托在尚未被"吃"过的下一代身上。值得注意的是,正文是狂放的白话日记,前面却缀着一段文言小序,交代狂人后来"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清醒者最终痊愈并回到体制内做官。这个冷峻的细节,让小说的绝望更深了一层。
鲁迅后来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回忆,他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狂人日记》正是这种写作伦理的起点:狂人的"疯狂"不是病理现象,而是一种看清真相之后无法被容忍的视角。小说发表后引起巨大反响,五四一代的青年读者第一次发现,白话文不仅可以写标语和通信,还可以承载如此锋利的思想。现代中国小说的第一页,就这样被一个"疯子"的日记翻开了。
三、《阿Q正传》:精神胜利法的国民标本
1921年12月至1922年2月,《阿Q正传》以"巴人"为笔名在北京《晨报副刊》连载,后收入1923年出版的小说集《呐喊》。这是鲁迅唯一的中篇小说,也是他被译成外文最多的作品。
1. 未庄的"第一个”
阿Q没有姓氏、没有籍贯、没有固定职业,住在未庄的土谷祠里,靠打短工为生。他处在社会最底层,却有一套完整的自我安慰系统:被人打了,便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于是心满意足;赌钱赢来的一堆洋钱被抢了,他扬起右手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转败为胜。这就是著名的"精神胜利法"——用想象篡改现实,用自欺消化屈辱。
2. 革命与枪毙
阿Q的另一个本能是欺软怕硬:被赵太爷打了嘴巴,转身就去欺负小尼姑。辛亥革命的消息传到未庄,他本能地向往"革命",因为他把革命理解为抢东西、报私仇、“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他去投靠假洋鬼子,被拒之门外;最后因一桩他并未参与的抢劫案被捕,当作替罪羊枪毙。临刑前,他最耿耿于怀的是画押时那个圆圈画得不圆;游街示众时他想唱几句戏,脱口而出的竟是"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
阿Q至死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死。鲁迅说他的写作目的是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精神胜利法不是阿Q一个人的毛病,而是长期被压迫而不敢正视现实的民族心理的凝缩。一百年来,“阿Q精神"成了汉语里的固定词汇,每个时代的人都能在里面照见自己。
《阿Q正传》发表之初,不少读者读后栗然自省,疑心作者在骂自己;茅盾当时即指出,阿Q是"中国人品性的结晶”。周作人后来回忆,阿Q的原型之一是绍兴乡下一个叫阿桂的雇农。鲁迅把一个人的速写,写成了一个民族的X光片——正因如此,这部中篇至今仍是世界了解中国的必经之门。
四、孔乙己与祥林嫂:被吞噬的底层灵魂
1. 孔乙己:站着喝酒的长衫客
《孔乙己》发表于1919年,是鲁迅自己最满意的小说之一。孔乙己是咸亨酒店里"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长衫是读书人的身份,站着喝酒是短衣帮的处境,他卡在两个阶层之间,哪边都不属于。他"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谋生无术,偶尔偷书,被抓住就涨红了脸争辩:“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他教小伙计"茴香豆的茴字有四样写法”,这点无用的学问,是他仅剩的尊严来源。
孔乙己最后一次出现,是被丁举人打折了腿,用手撑着地面挪到酒店,从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此后无人再见过他——小说的结尾只有一句:“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大约"与"的确"并用,道尽世人对这条性命的漠然。
2. 祥林嫂:被规矩吃掉的祝福
《祝福》写于1924年,收入《彷徨》。祥林嫂的第一个丈夫死后,她被婆婆强行卖掉改嫁;第二个丈夫又死于伤寒,儿子阿毛被狼叼走。她逢人便讲阿毛的故事:“我真傻,真的……“起初人们还肯听,后来全镇都厌烦了。真正压垮她的不是贫穷,而是神权的判决:柳妈告诉她,嫁过两个男人的女人死后要被锯成两半分给两个丈夫,唯一的办法是去土地庙捐一条门槛,让千人踏、万人跨,赎清这一世的罪名。
祥林嫂用全部工钱捐了门槛,自以为赎清了罪,冬至祭祖时坦然去摆祭品,四婶仍然喝止:“你放着罢,祥林嫂!“这一声让她彻底崩溃——她至死都不被这个规矩的世界接纳。临终前她问叙述者"我”:人死后究竟有没有魂灵?这个来自底层的终极追问,让作为知识分子的"我"无言以对。祥林嫂最终死在鲁镇祝福的爆竹声里,死在所有人对"规矩"的驯顺服从中。
五、从《呐喊》到《彷徨》:战斗之后的苦闷
《呐喊》出版于1923年8月,收录1918至1922年间的小说,通行本十四篇。除上述名篇外,《药》写革命者夏瑜的鲜血被愚昧的民众做成人血馒头,《故乡》写少年闰土从英气勃勃到一声"老爷"的麻木隔膜,《社戏》写童年看戏那点温存的微光。这个时期的鲁迅自觉用笔配合新文化运动的主潮,“呐喊"二字即取助阵鼓劲之意——“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
《彷徨》出版于1926年,收录1924至1925年的小说十一篇。此时五四高潮已过,新文化阵营分化,鲁迅自述"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彷徨》的笔触比《呐喊》更冷更深:《在酒楼上》写吕纬甫从热血青年退化成教"子曰诗云"敷衍度日的教员,《孤独者》写魏连殳被周围的世界一步步逼向自我毁灭,《伤逝》写涓生与子君冲破家庭自由恋爱,最终在贫病与厌倦中离散——“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是鲁迅对五四爱情神话最清醒的修正。
值得一提的是,《呐喊》中还收有《明天》《一件小事》《头发的故事》《风波》等篇。《明天》写单四嫂子失去独子后在黑夜里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明天”,通篇没有一个字控诉,绝望却浸透纸背;《一件小事》写人力车夫扶起跌倒老妇人的瞬间,让车中的"我"看见自己皮袍底下藏着的"小"来。鲁迅对底层的态度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自审——这是他与同时代人道主义作家最大的区别。
六、《野草》:孤独者的深夜独白
1927年出版的《野草》收录1924至1926年间写下的散文诗二十三篇,是鲁迅作品中最晦涩、也最逼近内心的一部。如果说小说里的鲁迅面向公众,那么《野草》里的鲁迅面向自己。
《秋夜》开篇写道:“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句曾被讥为废话的话,恰恰是孤独的精确摹写——视线所及没有任何可以交流的对象。《影的告别》写影子决意离开形体独自远行,《过客》写一个明知前面是坟仍然坚持往前走的旅人,《墓碣文》则写下最惊心动魄的自剖:“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题辞》里那句"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是鲁迅对自身表达困境的概括。《野草》里的意象——死火、地狱、冰谷、旷野——构成了现代中国文学中最黑暗的内心景观;但也正是在这黑暗里,他确认了"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的挣扎哲学:不寄希望于未来,也拒绝向绝望投降,只是走,只是反抗。
《野草》在鲁迅自己心中的分量极重,他晚年还对友人说,自己的哲学都包括在《野草》里面。这部薄薄的小册子证明:白话汉语同样可以写出波德莱尔式的散文诗,可以抵达汉语此前从未抵达过的内心深度。
七、杂文生涯:匕首与投枪
从1927年定居上海到1936年去世,鲁迅最后十年几乎全力写作杂文,生前结集十余种。他称杂文是"匕首,是投枪”,是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
1926年"三一八"惨案后,他写下《记念刘和珍君》:“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些句子早已进入民族的共同记忆。《拿来主义》主张对外来文化"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列举古往今来"埋头苦干的人"“拼命硬干的人"“为民请命的人"“舍身求法的人”,称之为"中国的脊梁”。1932年的七律《自嘲》中"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一联,则成为他一生姿态最凝练的自画像。
鲁迅杂文的意义,在于他把报刊时评提升为独立的文学形式:论时事不留情面,挖根源深入肌理,语言峭拔、反讽横生,又时时透着悲悯。在他身后,再没有人把这一文体写到同样的高度。
他的杂文远不限于时事批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借谈嵇康、阮籍,讲透了"礼教"如何被当权者用作杀人的罪名;《为了忘却的记念》悼念柔石等左联五烈士,“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女吊》写绍兴目连戏里那个"带复仇性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历史、民俗、文心、世故,在他笔下全部打通。
八、文学史地位:永远的民族魂
1936年10月19日清晨,鲁迅因肺病在上海大陆新村寓所逝世,享年五十五岁。出殡时,上海民众万余人自发护送灵柩,棺木上覆盖着沈钧儒题写的"民族魂"三个大字。
鲁迅身后的评价几经起伏。1940年,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称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把他推上神坛;而民间读者的热爱,则始终落在那些具体的人物和句子上。一个世纪以来,《阿Q正传》被译成几十种文字,罗曼·罗兰读后感叹,这部讽刺写实作品是世界的,法国大革命时也有过阿Q。
鲁迅著作的整理贯穿了整个世纪:1938年,二十卷本《鲁迅全集》在上海孤岛出版,是中国现代出版史上第一次为一位作家推出全集;此后多次修订重编,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十八卷本成为通行定本。在日本、韩国与欧美汉学界,鲁迅都是被研究最多的中国现代作家,竹内好等日本学者更把他视为东亚现代性的共同起点。
鲁迅留给中国文学的遗产是三重的:他开创的白话小说形式,为后来的现代文学铺设了轨道;他"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的写作伦理,定义了现代作家的社会责任;而他毕生对国民性的解剖,至今仍未过时。每一个用"精神胜利"自嘲的人,每一个在围观中沉默的人,都在鲁迅的文字里被预先写过了。这正是经典的意义——它不参与时间的流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