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卡拉马佐夫兄弟》:信仰与自由的最后审判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卡拉马佐夫兄弟》卷首题词(《约翰福音》12:24)
一、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刑场到西伯利亚(1821—1881)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年11月11日生于莫斯科,父亲米哈伊尔是退役军医,在贫民医院任职,性情暴躁多疑,1839年被自家农奴打死——父亲的横死成了他笔下反复出现的弑父母题的最初来历。1838年他进圣彼得堡军事工程学校,1843年毕业后做了一年工程绘图,便辞职专事写作。1846年《穷人》出版,批评家别林斯基读后激动得彻夜未眠,宣称俄国文学诞生了一位新的天才。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夜成名,随即又因《双重人格》的冷遇跌回谷底。
1849年4月,他因参加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一个讨论傅立叶空想社会主义和反农奴制文章的地下读书会——被捕。12月22日,他与同伴被押上谢苗诺夫校场,蒙眼,捆绑,士兵举枪瞄准,最后一刻才宣读沙皇的"特赦"改判苦役。这场假死刑是尼古拉一世精心设计的羞辱,却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重生的起点。随后四年鄂木斯克苦役、五年西伯利亚边防军兵役,他与杀人犯同镣共枕,在死屋里完成了对人性最底层的勘探。他说自己在那里"重新发现了人民"。1859年底他携第一任妻子回到彼得堡,癫痫已缠身,赌瘾未愈,但创作进入爆发期:《死屋手记》《地下室手记》《罪与罚》《白痴》《群魔》在十五年里接连问世。1867年他与二十一岁的速记员安娜·斯尼特金娜结婚,为躲赌债流亡欧洲四年。1879年起,《卡拉马佐夫兄弟》在《俄国导报》连载。1880年6月他在莫斯科普希金纪念碑揭幕式上发表演说,全场如痴如狂,万人空巷。1881年2月9日,他咯血而死,出殡那天彼得堡数万人自发送葬。
二、卡拉马佐夫家族:一个畸形的家庭
《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轴心是一桩弑父案。老卡拉马佐夫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是俄国文学中最令人作呕的父亲之一:小丑、酒鬼、色鬼,靠精明攒下家业,靠无耻消耗人生。两任妻子都被他折磨致死,三个儿子从小丢给仆人抚养。他人生最大的乐趣是出丑——在小修道院里当众撒泼,在饭桌上讲淫秽笑话。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丑,他是享受丑本身,这是一种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命名为"卡拉马佐夫式的下流"的生存方式:既然世界是粪坑,不如第一个跳进去溅别人一身。
三兄弟是这个父亲的三种反证。长子德米特里(米佳)是第一任妻子所生,退役军官,继承了父亲的情欲,却配了一颗时时自惭形秽的心;次子伊万是大学生、书评作者,欧洲式理性主义者,相信头脑而不相信灵魂;三子阿廖沙是全家的异数,二十岁,佐西马长老的弟子,像一缕光一样出入于这个乌烟瘴气的家庭而不染。还有一个影子人物:厨子斯麦尔佳科夫,满城风传他是老卡拉马佐夫奸污疯女"臭丽扎维塔"的私生子,在这个家里以奴仆的身份活着,怀着对这个家全部的恨。父子四人在长子与父亲争夺女人格鲁申卡和三千卢布遗产的冲突中走向爆炸——然后,父亲死了,头颅被敲碎,钱不见了,所有证据指向德米特里。
陀思妥耶夫斯基把这个家族的衰朽写成整个俄国的缩影:信仰解体、家庭解体、父亲与儿子之间只剩下财产和欲望。1878年他三岁幼子阿廖沙夭折,巨大的悲痛驱使他拜访奥普塔小修道院的阿姆弗罗西长老——这位长老成了书中佐西马的原型。1879年动笔时,他原计划写两部长篇,《卡拉马佐夫兄弟》只是序幕,正传将写阿廖沙此后的生涯。这部序幕耗尽了作者最后的生命,正传的纸上一片空白——这空白本身已成文学史的悬念。
三、德米特里:激情、耻辱与灵魂的觉醒
德米特里初看是全书最危险的人。他当众揪着父亲的胡子拖过大厅,喊出"我要杀了他";他闯进格鲁申卡的住处举起铜锤;他口袋里装着那笔说不清来路的三千卢布。案发当夜,他翻墙进入父亲的花园,老仆格里戈里追上来被他一杵子击倒——血沾在他手上,他丢下老仆翻墙而逃。等到父亲死讯传来,格里戈里却活着,钱却不见了,德米特里成了唯一有动机、有血迹、有狂言的嫌疑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侦探小说的全部悬念压在这个人物身上,却根本不打算写侦探小说——他真正要问的是:一个动了杀父之念而没有杀父的人,是否有罪?
德米特里的回答是全书第一声惊雷。被捕前夜,他在法庭上做了那个著名的"绮梦":梦见荒原上被烧毁的村庄,农妇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儿,家家挨饿。他问自己:为什么人们穷苦?为什么孩子挨饿?醒来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人对他人有罪,“我比一切人更有罪”。他愿意承担弑父的罪名去西伯利亚,不是为了父亲之死,而是为了替所有看不见的苦难赎罪。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特有的逻辑:法律上无罪,灵魂上服罪。德米特里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他是在冤案中完成了精神成人礼的罪人——他对阿廖沙说:“美是可怕的,又是神秘的,上帝和魔鬼在这里搏斗,而战场就是人心。“这句独白几乎是他一生的注脚:他身体里永远有两个德米特里,一个要去杀人,一个要去受苦,而后者最终赢了。
四、伊万与《宗教大法官》:理性对信仰的审判
伊万·卡拉马佐夫是二十世纪文学所有理性主义悲剧的源头。他是那个在大学里读够了书的人:逻辑精密,谈吐锋利,给报纸写教会法庭问题的评论,内心却是一片被理性烧荒的原野。全书思想密度最高的对话,是他与阿廖沙在小酒馆里那场长谈。伊万说: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他创造的这个世界——一个孩子的眼泪无法用任何天堂补偿。他举例:被地主纵狗撕碎的农奴孩子,被锁进茅厕过夜的女童。他质问道,如果未来的和谐必须建筑在一个孩子的眼泪之上,那么"这样的和谐,我不要;我把入场券退还给他”。这段"反叛"的独白是十九世纪对神义论最猛烈的一次起诉,至今仍是所有信仰辩护必须回答的问题。
紧接着,伊万讲出了他那篇未写出的"诗剧”——《宗教大法官》。故事设在十六世纪的塞维利亚:基督在烈火焚烧异端的第二天重返人间,治好了盲童,复活了少女,被万人簇拥。九十岁的红衣主教、宗教大法官当街将他逮捕,深夜走进牢房,开始了世界文学史上最漫长的独白。大法官说:你错了,你不该拒绝那三个诱惑。你拒绝把石头变成面包,是要人用自由换信仰,可人类软弱,“为了面包,人宁愿交出自由”;你拒绝从殿顶跳下的奇迹,可人类需要的是奇迹、神秘和权威,不是自由选择的重担;你拒绝万国的权柄,于是我们接过凯撒的剑来替你统治——我们告诉他们是奉你的名,他们会像孩子一样顺从,会为我们焚烧异端而感激涕零。“我们修正了你的事业,把它建立在奇迹、神秘和权威之上。“大法官最后宣布:明天就把你烧死,像烧死那些异端一样。
基督全程一言不发,只是走近老人,轻轻吻了他衰老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大法官颤抖着打开门:“去吧,永远别再回来。“伊万讲完这个故事,阿廖沙一言不发,吻了伊万一下。这一吻对一吻的应答,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留下的全部答案——他不反驳伊万,他让爱回答。《宗教大法官》这一章后来被无数人单独抽出来出版、引用、争论:它是极权主义的最早预言,也是自由神学最锋利的自白。
五、阿廖沙:信仰在人间的践行
阿廖沙·卡拉马佐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押在人性上的全部赌注。他不是圣人雕像——他会脸红,会困惑,会受两个兄长的思想冲击,他听伊万讲完宗教大法官的故事后整夜失眠。他的力量不在于辩赢任何人,而在于他始终把每一件具体的事做在具体的人身上:替德米特里送信,给卡捷琳娜传话,看护病中的老仆,为被侮辱的斯涅吉廖夫上尉家奔忙,给一群小学生当朋友。佐西马长老嘱咐他离开修道院"到人间去”——他的信仰不在密室里,在厨房里、学校里、法庭的旁听席上。
佐西马长老本人是这部书的另一个思想极点。他临终前的训诲构成全书的神学基础:真正的地狱是"再也不能爱了"的痛苦;对罪恶的态度不是审判而是承担——“每一个人在一切人面前都是有罪的,我比一切人更有罪”;信仰的方法不是论证而是"积极地爱”——爱具体的人,哪怕他不可爱。长老死后尸体迅速腐臭,信众大哗,连阿廖沙也一度动摇——陀思妥耶夫斯基故意不让奇迹发生,他要写的是:信仰如果需要一个不腐的尸体验证,那本来就不是信仰。
小说的结尾不在法庭,而在葬礼。被欺侮却始终高贵的小学生伊柳沙死了,阿廖沙在送葬的巨石旁对孩子们讲话:要永远记住今天,记住我们在这里为这个孩子哭过,记住我们彼此相好过——“我们首先将是善良的,这一点最重要,然后是正直的,然后我们彼此永不相忘。“孩子们齐声喊:“卡拉马佐夫,我们爱你!“这是全书最后的场景:弑父案的阴云未散,冤狱的判决已下,可一群孩子在墓地里发出了对未来的誓言。陀思妥耶夫斯基把全书的重心从审判移到了孩子——这是他对"新生"给出的答卷。
六、弑父案审判:真相、良心与"一切都可以做”
真凶是斯麦尔佳科夫。他趁着众人被调开,用镇纸砸碎了老卡拉马佐夫的头颅,拿走三千卢布,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装病。案发后伊万三次找他谈话——这三次对话是全书最阴冷的部分。斯麦尔佳科夫一层层揭开真相:是您杀了父亲,不是我。您口头上说"不许杀”,可您在案发前特意离开,您暗示我癫痫会发作,您需要这笔钱成全德米特里和格鲁申卡——您教过我:“既然没有上帝,那么一切都可以做。“伊万这才看清:他的思想穿过了他的嘴,落进了这个奴才的手里,变成了杀人的许可。他在精神上弑父,斯麦尔佳科夫不过是他的手。
伊万由此精神崩溃。第十一卷里他与"魔鬼"夜谈——那个穿着体面旧衣、谈吐诙谐的魔鬼是他自己发烧的幻觉,也是他全部怀疑思想的具象化。魔鬼把伊万这些年发表的观点一条条复述给他听,讥笑他:你不是相信一切都可以做吗?怎么,轮到你父亲的血,你就开始发抖了?伊万向法庭自首,供述自己教唆杀人,可没有证据,法庭当他发热说胡话。斯麦尔佳科夫在最后一次谈话后上吊自杀,留下的字条只说自己"依照自己的意志结束生命,不责怪任何人”,对罪行一字不提——他至死完成了对伊万最大的报复:让良心永远开庭,让真凶身份永远死无对证。
审判场面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证据"与"良心"的终极拷问:检察官的公诉词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全是事实,却指向完全错误的结论;辩护律师费丘科维奇口若悬河,为德米特里脱罪,却对真相一无所知。全城的人都爱看这场热闹,没人关心真相——真相在伊万那里,伊万疯了;在斯麦尔佳科夫那里,斯麦尔佳科夫死了;在读者这里,读者却无权改判。德米特里被判二十年苦役,押往西伯利亚。冤案昭然若揭,制度却丝毫无愧。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这部书时,俄国的司法改革刚刚走过十五年——他用一整部小说警告:没有灵魂的法庭,只能生产合法的冤狱。
七、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史遗产
《卡拉马佐夫兄弟》1880年11月连载完毕,两个月后作者去世——他没能等到这部书慢慢长出它在二十世纪的样子。尼采1887年在书店偶然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完后写道,这是"我唯一能学到东西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1928年写《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弑父者》,把这部书与《俄狄浦斯王》《哈姆雷特》并列为文学史上弑父主题的三座巅峰;爱因斯坦自称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得到的比从任何科学家那里得到的都多;萨特与加缪把他当作存在主义的俄国源头;鲁迅称他为"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说他能从罪孽深处拷问出洁白来。
乔治·斯坦纳在那部著名的《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里把两位巨人放在天平两端:托尔斯泰是史诗式的,健康、广阔、如日中天;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悲剧式的,病态、紧张、如地下暗流。二十世纪以后,天平的指针明显偏向了后者——因为二十世纪本身就是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世纪:大战、集中营、极权、审判。《宗教大法官》里那个以面包换自由的政治寓言,在之后的几十年里被一个又一个政权精确执行,伊万那句"一切都可以做"则成了奥斯维辛之后哲学家必须直面的命题。
卷首那句《约翰福音》的题词——“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如今读来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的命运:他被押上刑场过,被埋进死屋过,被癫痫和赌债碾压过,死后却长出了整片森林。他从未写完阿廖沙的正传,可全世界几代读者替他把那个问题问了下去:如果没有上帝,一切是否都可以做?《卡拉马佐夫兄弟》没有回答,它把这个问题永久地放在了人类的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