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率论史
一、赌桌上的史前史
人类赌博的历史和文明一样古老,但"机会可以用数学计算"的念头出现得惊人地晚。1494 年,“会计学之父"卢卡·帕西奥利在《算术、几何、比及比例概要》中印出了那个后来大名鼎鼎的点数分配问题:两人赌先胜六局者赢,战成五比三时中断,赌注怎么分?帕西奥利按已胜局数五比三切分——后世证明这是错的,但问题本身已在印刷品里流传。第一个系统处理骰子问题的是意大利全才杰罗拉莫·卡尔达诺(Gerolamo Cardano,1501—1576 年)——这位以三次方程解法闻名、本人也嗜赌成性的米兰医生,约 1564 年写成《论赌博游戏》一书,却已清楚意识到:掷两颗骰子,点数组合共有 36 种等可能情形,计算各点数出现次数之比才是公平的赔率。这是"样本空间"思想的第一次现身。可惜此书在他死后近九十年才于 1663 年出版,错过了影响欧洲的机会。
伽利略也留下一篇短文《关于骰子点数的发现》(约写于 1613—1623 年间),回答佛罗伦萨贵族的疑问:掷三颗骰子,为何 10 点和 11 点比 9 点和 12 点更常见?伽利略数清了门道:三颗骰子共有 216 种有序结果,凑成 10 或 11 点的各有 27 种,凑成 9 或 12 点的只有 25 种——看似对称的点数,组合数目并不对称,而这细微差别足以让久赌的人输钱。这篇文章同样躺在抽屉里,直到 1718 年才随文集面世。概率论在史前时代就差临门一脚:只等有人把"数清等可能情形"从个案手艺变成通用方法。
二、1654:帕斯卡与费马的通信
公认的概率论生日是 1654 年,促成者是一位好赌的法国贵族德·梅雷骑士(Antoine Gombaud, Chevalier de Méré,约 1607—1684 年)。他向自己的数学家朋友布莱兹·帕斯卡(Blaise Pascal,1623—1662 年)抛出两个问题。其一是骰子问题:赌"掷一颗骰子四次至少出一个六点"是有利可图的(概率 1-(5/6)⁴≈0.518),按 4/6=24/36 的"比例”,赌"掷两颗骰子二十四次至少出一对六点"似乎也该有利——可经验告诉他后者在输钱(1-(35/36)²⁴≈0.491)。直觉与账面冲突,他需要一个解释。其二是更深刻的点数分配问题:一场先胜若干局的赌局中途叫停,赌注该按什么比例分给双方?
帕斯卡把问题写信转给图卢兹的法官皮埃尔·德·费马(Pierre de Fermat,1601—1665 年),1654 年 7 月至 10 月的通信构成数学史上最富成果的一次书信往来。费马的方法直来直去:把赌局假想地打完,枚举所有可能的结局,按双方获胜局数分配——比如先胜四局的赌局战成三比二时叫停,假想再打两局共四种结局,领先者在其中三种里获胜,应得赌注的四分之三。帕斯卡则开创了递归思路:从终局倒推每一手牌的"期望值"——离胜利还差几局时,这一手值赌注的几分之几。两人殊途同归,答数吻合。更重要的是,“期望"这个此前不存在的概念就此诞生: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可以用"收益乘以概率"折算成确定的现价。帕斯卡同年还写成《论算术三角形》,把后来以他命名的那个数阵与组合数公式系统化,1654 年付印、1665 年身后发行,成为组合数学的奠基文献。
三、惠更斯:第一本教科书
1655 年秋,荷兰青年克里斯蒂安·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1629—1695 年)造访巴黎,听闻帕斯卡与费马通信的梗概(未能见到原信),回国后独立重建了整个理论。1657 年,他的《论赌博中的计算》作为老师范·斯霍滕数学著作的附录出版——这是史上第一部印刷的概率论著作。全书十四条命题加五道习题,从"公平赌局"出发严格定义期望,并证明期望的可加性:几笔风险生意的总价值等于各自期望之和。这本小册子统治了概率论教学半个世纪,直到 1713 年才有继任者;伯努利《猜度术》的第一部分,干脆就是为它逐条加注的详解。
概率论也在此时迈出赌场:1662 年伦敦布商约翰·格朗特出版《对死亡表的自然与政治观察》,从伦敦每周公布的死亡公报中整理出史上第一张生命表,开了人口统计学的先河;1671 年荷兰首相约翰·德·维特把类似的生存概率用于给政府年金定价——“机会的计算"开始变成治理国家的工具。1693 年,天文学家哈雷(就是哈雷彗星那位)为布雷斯劳城编制了更精细的生命表,发表在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上,为现代保险业提供了第一张真正可靠的精算底表。
四、伯努利《猜度术》1713
把概率论从游戏手册升格为科学著作的,是瑞士巴塞尔的雅各布·伯努利(Jakob Bernoulli,1654—1705 年)。他身后出版的**《猜度术》**(Ars Conjectandi)1713 年在巴塞尔印行,由侄子尼古拉·伯努利整理遗稿,书名意为"猜度的艺术”——作者相信概率不应困于赌桌,而应成为处理民事、道德、经济领域一切不确定判断的通用推理术。
全书四部分:第一部分是为惠更斯著作逐条加注的详解;第二部分系统整理排列组合,著名的伯努利数就在推导幂和公式时登场;第三部分把理论应用于二十四道博彩问题;未写完的第四部分才是全书灵魂——伯努利在此证明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定理,即后世所称的**(弱)大数定律**:在重复独立试验中,事件出现的频率随试验次数增加而任意接近真实概率,而且他可以定量给出"要多接近有多接近"所需的试验次数。他自称这条"黄金定理"思量了整整二十年。书中他还给出一个操作性标准:当观察证据使某结论为真的概率不低于 1000/1001 时,即可视为”道德上的确定"——这大概是"显著性"思想的远祖。大数定律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概率不再只是赌桌上的聪明算计,而成为可测量的客观存在——只要试验足够多,频率必将暴露概率。
这个家族的故事还没完。1738 年,雅各布的侄子丹尼尔·伯努利在彼得堡科学院的刊物上发表论文,讨论著名的"彼得堡悖论":掷硬币直到出现正面,若第 n 次才出现则赢得 2ⁿ 元——期望收益是无穷大,却没人愿意为这场游戏付高价入场。丹尼尔的解法是区分"金钱"与"效用":同样一枚金币,对穷人和富翁的价值不同,财富的对数才是理性的度量。“期望效用"概念由此诞生,成为三百年后经济学与决策理论的基石之一。
五、棣莫弗与正态曲线的萌芽
下一棒是流亡伦敦的法国胡格诺教徒亚伯拉罕·棣莫弗(Abraham de Moivre,1667—1754 年)。1685 年南特敕令被废除后他逃往英国,1697 年当选皇家学会会员,却始终谋不到教席,在伦敦的斯劳特咖啡馆里为赌徒和保险商做概率顾问为生。他 1718 年出版《机会学说》,晚年两版增补(1738、1756),1730 年的《分析杂论》则集中了他对级数与递推的研究。1733 年 11 月,他印发拉丁文小册子《二项级数项和之近似》,处理一个朴素的问题:掷硬币 n 次,正面次数落在某个区间的概率怎么算?阶乘让直接计算在 n 很大时完全不可行。棣莫弗借助斯特林 1730 年刚得到的阶乘渐近公式,证明这个概率可以用 e^{-x²} 形曲线下的面积逼近——正态分布曲线就此第一次出现在数学文献中。棣莫弗只把它当作二项分布的计算工具,后人却认出这正是中心极限定理的雏形:大量微小随机因素叠加,其和必趋近正态分布——天下误差的共同面孔。
六、贝叶斯:由果推因
此前所有的概率计算都是"由因推果”:已知骰子均匀,算点数的机会。1763 年问世的一篇遗作把方向整个倒了过来。作者托马斯·贝叶斯(Thomas Bayes,约 1701—1761 年)是英格兰坦布里奇韦尔斯的长老会牧师、1742 年当选的皇家学会会员,生前几乎没发表过数学——他唯一署名的数学出版物是 1736 年匿名刊行的《流数术引论》,为牛顿微积分辩护,回击贝克莱主教《分析学家》对"无穷小"的攻击。他去世后,朋友兼遗嘱执行人、非国教派牧师理查德·普莱斯整理其手稿,将《论机会学说中一个问题的解法》递交皇家学会宣读,发表于《哲学汇刊》,并亲自作序点明其意义。
贝叶斯的问题是逆概率:一个事件在 n 次试验中发生了若干次,反推它每次发生的概率 p 落在什么范围——由观察到的"果"推断未知的"因"。他设计了一张台球桌作为思想实验:把球随机滚上桌面,利用球停下的位置推断一条未知直线的位置,并在"对 p 一无所知"时假定其服从均匀分布,算出了后验分布。用今天的记号,贝叶斯定理写作 P(A|B)=P(B|A)·P(A)/P(B):新证据 B 按"似然度"修正我们先前对 A 的信念 P(A),得到更新后的信念 P(A|B)。这个公式在他生前并未以如此形式写出,完整的陈述要归功于后来的拉普拉斯;但"用证据更新信念“这一思想内核,使贝叶斯的名字在两百多年后成了整个统计推断学派与机器学习时代的旗帜。
七、拉普拉斯:古典概率的顶峰
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1749—1827 年)1774 年独立提出"由果溯因"的一般原理,把贝叶斯的思想推广为系统的逆概率理论。1812 年,他出版巨著**《概率的分析理论》,集百年之大成:给出古典概率的标准定义(等可能情形中有利者与总数之比),用生成函数的工具重新推导棣莫弗的结果并推进为中心极限定理**的一般形式(1810 年的论文),把概率论全面引入天文观测误差、人口统计乃至法庭裁决的可靠性分析。1814 年他为第二版写下的《概率哲学导论》成为科学哲学的名篇,其中那个著名的设想——一个知晓宇宙某一瞬间全部粒子位置与受力、又强大到足以完成计算的"智者”,眼中"未来一如过去般确定无疑"——后来被称"拉普拉斯妖",成了决定论最锋利的表述。同一篇导论里还有他给逆概率留下的最生动注脚:接续法则——一件连续发生了 n 次的事,明天再次发生的概率是 (n+1)/(n+2)。他用它半开玩笑地估算:既然太阳每天升起,它明天照常升起的概率高得惊人。
八、走向公理化
19 世纪概率论在法俄两国继续生长。泊松(Siméon-Denis Poisson,1781—1840 年)1837 年在《关于刑事案件审判概率的研究》中正式提出"大数定律“这个名称,并给出稀有事件近似的泊松分布;切比雪夫(1821—1894 年)1867 年发表以他名字命名的不等式,使大数定律有了适用面极广的严格证明,他的学生马尔可夫又于 1906 年开创马尔可夫链。但"概率到底是什么"的定义之争——等可能情形凭什么等可能?频率极限何以存在?——在直觉层面打转了两百年。
终结争论的是苏联数学家安德雷·柯尔莫哥洛夫(Andrey Kolmogorov,1903—1987 年)。1933 年他的小册子《概率论基础》只有六十多页,却把概率论严丝合缝地安放在博雷尔与勒贝格世纪初建立的测度论之上:事件是样本空间的可测子集,概率是满足非负、归一、可列可加三条公理的测度。赌博、误差、信念更新——一切此前的具体面貌都成了这套公理的不同解释。至于频率与概率的关系,则由大数定律在公理体系内重新证明为定理,循环定义的死结就此解开。
与公理化并行的另一条大河是统计学:19 世纪比利时人凯特勒把正态曲线引入人口与社会数据,宣称发现"平均人”;高尔顿研究遗传时发明相关与回归;20 世纪初费希尔、皮尔逊、内曼建立起假设检验与置信区间的整套方法论——这条线索从"概率是客观频率"的理解出发,与贝叶斯一脉"概率是信念的度量"争论至今。从卡尔达诺的骰子到柯尔莫哥洛尔的公理,概率论用了三百年,终于从赌桌旁的实用手艺长成了现代数学最严谨、也最贴近现实世界的分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