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与代数学:三次方程之争
一、帕乔利的断言与商业数学的土壤
十五世纪末的意大利,城邦林立,商业繁荣。威尼斯的商人要算汇率,佛罗伦萨的银行家要算复利,建筑师的工地上要算拱顶的受力——这些需求养活了一个新的职业阶层:算术教师(maestri d’abaco)。他们开课授徒,编写商用算术书,数学从修道院的七艺课程走进了市场。1478 年在特雷维索印行的无名氏算术书,是欧洲最早的印刷算术教科书之一,通篇都是"三个商人合伙经商"这样的实务题。
方济各会修士卢卡·帕乔利(Luca Pacioli,1447—1517 年)是这股潮流的代表。1494 年,他的**《算术、几何、比与比例全书》在威尼斯出版,这是印刷术诞生后最早的大型数学著作之一,六百多页,无所不包。书中系统整理的复式记账法**让它赢得了"会计学圣经"的别称,帕乔利也因此被尊为"会计学之父"。他还曾应公爵之邀到米兰,与达·芬奇结下友谊——达·芬奇为他的《神圣比例》画了全套多面体插图。而在阿尔卑斯山以北,德意志的"科斯"(Coss)传统也在生长:未知数被称为"物"(cosa),解题师傅们行会式地传承技艺,1489 年维德曼的算术书里首次印出了 “+” 和 “−” 两个符号——它们原本是仓库里标记货物超欠重的记号。
帕乔利在书中还留下一个影响深远的断言:一般三次方程不可能用代数方法求解,“在目前的知识状态下,解三次方程就像化圆为方一样不可能”。权威的下马威没有吓住后来者,反而像悬赏令一样刺激了意大利北部的代数学家们。接下来的五十年里,围绕三次方程上演了一出数学史上最富戏剧性的争夺——秘密、誓言、背叛与公开决斗,一样不缺。
二、费罗的秘密武器
第一个突破者是博洛尼亚大学的希皮奥内·德尔·费罗(Scipione del Ferro,1465—1526 年)。博洛尼亚大学是当时欧洲最古老的学府,费罗从 1501 年起就在此讲授算术与几何。约在 1515 年前后,他找到了一类三次方程——“缺项三次方程” x³ + px = q 的代数解法。这在当时是石破天惊的成果:古希腊人用圆锥曲线只能处理个别特例,花拉子米的代数止步于二次。
但费罗的选择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秘而不宣。这不能全怪他贪婪——当时的学术生态里,大学教职并不稳定,学者要靠公开竞赛(disfida)扬名立万:双方互相出题,限期解答,胜者赢得赞助、职位和声望。独家解法就是竞赛场上的秘密武器,一亮出来就失效了。费罗把解法记在一册笔记里,临终前只传给两个人:女婿安尼巴莱·德拉·纳韦(Annibale della Nave)和一个不成器的学生安东尼奥·菲奥尔(Antonio Maria Fior)。费罗 1526 年去世,武器传到了不配使用它的人手里。
三、塔尔塔利亚:口吃者的胜利
尼科洛·丰塔纳(Niccolò Fontana,1499—1557 年)出生在布雷斯西亚,幼年丧父,家境赤贫。1512 年法军攻陷布雷斯西亚,屠杀平民,十三岁的尼科洛躲在教堂里仍被士兵的马刀砍中面部,下颌和腭部重伤,从此落下口吃的毛病——“塔尔塔利亚”(Tartaglia,口吃者)这个绰号伴随他一生,反倒盖过了本名。他买不起纸笔,就用墓地的石碑当演算板自学数学,后来辗转各地教书为生。
1535 年初,菲奥尔听说了塔尔塔利亚自称能解三次方程,认为他虚张声势,公开下战书:双方各出 30 道题,交 50 个金币作押金,限期解答,胜者通吃。菲奥尔有恃无恐——他手握费罗的秘技,出的 30 道题全是 x³ + px = q 型,专等对手撞墙。塔尔塔利亚此前只会解另一类三次方程(x³ + px² = q),眼见期限逼近,他日夜钻研,据他自己记述,在竞赛前夕的 1535 年 2 月 12 日夜里顿悟了缺项三次方程的解法。竞赛结果一边倒:塔尔塔利亚两小时内解完全部 30 题,菲奥尔面对塔尔塔利亚出的五花八门的题目一筹莫展,几乎交了白卷。塔尔塔利亚获胜后放弃了赌注——赢来的名声比金币值钱。
塔尔塔利亚并非只会解方程。1537 年他出版《新科学》,第一次用数学讨论炮弹的飞行,提出抛射体最大射程对应约 45 度仰角——尽管他画的弹道(直线、圆弧、直线三段拼接)并不正确,却为伽利略后来建立抛体运动理论开了路。1543 年他还出版了《几何原本》的第一个意大利文译本,把欧几里得从拉丁文学者的书斋送进了工匠的语言。这场胜利轰动了意大利,也把一位大人物的目光引了过来——米兰的吉罗拉莫·卡尔达诺。
四、卡尔达诺的誓言与《大术》
卡尔达诺(Girolamo Cardano,1501—1576 年)是那个时代的奇人:名医、数学家、占星家、赌徒,著作等身,一生跌宕。他 1550 年出版的《事物之精妙》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风靡欧洲,从万向节(至今仍叫"卡尔达诺环")到密码锁无所不谈;他晚年写的自传《我的一生》坦率到近乎自毁,是文艺复兴时期最奇特的自传之一。他听说塔尔塔利亚掌握三次方程解法时,正在撰写一部代数学著作,便千方百计邀请塔尔塔利亚来米兰做客,软磨硬泡数月。1539 年,塔尔塔利亚终于松口,把解法编成一首隐晦的二十五行诗传授给他,卡尔达诺则以福音书起誓保密。
卡尔达诺没有停留在诗里的解法上。他和学生卢多维科·费拉里(Ludovico Ferrari,1522—1565 年)一起,把缺项方程的解法通过换元推广到一般三次方程,把这座大厦彻底打通;费拉里更进一步,把一般四次方程化归为三次方程求解——四次方程的公式就此问世。师徒二人手握重宝,却被誓言捆住手脚。转机出现在 1543 年:他们专程赴博洛尼亚拜访德拉·纳韦,见到了费罗留下的原始笔记——费罗独立发现解法在先,卡尔达诺自认保密义务的对象不复存在。
1545 年,卡尔达诺的**《大术》**(Ars Magna)在纽伦堡出版,三次方程的一般解法公之于世——书中明确注明解法来源:费罗最先发现,塔尔塔利亚独立重新发现,但完整的体系属于卡尔达诺自己。这就是沿用至今的"卡尔达诺公式"。《大术》共分四十章,不仅收罗了当时代数的全部家当,还坦然讨论了负根,甚至引用了他称之为"诡辩"却照算不误的虚数例子。塔尔塔利亚怒不可遏,1546 年出版《各种问题与发明》,全文公布当年的誓言与通信,控诉卡尔达诺背信。费拉里代师出战,与塔尔塔利亚隔空笔战一年多,最终约定当面决胜:1548 年 8 月 10 日,米兰大教堂,公开辩论。首日辩论塔尔塔利亚落于下风,当晚连夜离开米兰,从此声誉受损,教职也丢了,1557 年在贫困中去世。卡尔达诺的晚年同样凄凉——长子因毒杀妻子被处决,本人 1570 年被宗教裁判所收押,出狱后潦倒终老。这场公案没有赢家,数学却赢走了全部战利品。
顺带一提,卡尔达诺还是概率论最早的播种人之一。这位嗜赌如命的医生把自己在牌桌骰子上的心得写成**《机遇博弈》**手稿(死后近一个世纪才出版),书中已会精确计算掷两颗骰子得到某个点数组合的概率——概率论的要件,在方程式决斗的喧嚣声中悄悄备齐了。
五、邦贝利:复数在裂缝中登场
《大术》还捅开了一个更深的马蜂窝。卡尔达诺注意到一个怪题:把 10 拆成两数,使乘积为 40——解出来是 5 ± √(-15),两个"不可能"的数,硬按规则算下去,乘积居然真是 40。他称这种量"既费解又无用",碰了碰就缩回了手。
真正的尴尬在三次方程内部。用卡尔达诺公式解 x³ = 15x + 4,会遇到 √(-121)——根号下是负数;可这个方程明明有三个实根,其中一个就是 4。公式必须经过"不存在"的数,才能抵达千真万确的答案。博洛尼亚的水利工程师拉斐尔·邦贝利(Rafael Bombelli,1526—1572 年)决定硬着头皮走下去。他在 1572 年出版的**《代数学》**中,为虚数制定了系统的运算法则——“正之正”(即 +i)乘"负之正"得负,“负之正"乘"负之正”(即 (-i)(-i))得 -1,等等——然后用这套法则演算:卡尔达诺公式里那两个含 √(-1) 的表达式,恰好是 2 ± √(-1) 的立方,化简相加,虚部抵消,得到的就是实根 4。
这是复数在历史上第一次被认真使用。耐人寻味的是,逼出复数的不是 x² + 1 = 0 这类二次方程——那种方程大可以说一句"无解"就绕开——而是明明有实根的三次方程。复数不是哲学家的空想,而是代数自身逻辑挤出来的产物。邦贝利计划中的《代数学》共五卷,生前只印出前三卷,后两卷手稿直到 1923 年才在博洛尼亚的图书馆里被重新发现。邦贝利死后两百年,欧拉给虚数单位记号 i,高斯给复数几何解释,复数才真正登堂入室。
六、韦达与符号代数
同一时期的法国,代数正在经历另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此前的代数是"修辞代数":花拉子米通篇用文字,塔尔塔利亚把解法写成诗,连未知数都没有专门记号,只能叫"那个东西"(cosa)。弗朗索瓦·韦达(François Viète,1540—1603 年)本职是律师和议员,在亨利三世、亨利四世两朝任职。宗教战争期间,他替法国王室破译了西班牙使用的多表替换密码,截获的军事信件被逐字读出——西班牙的腓力二世难以置信,竟向罗马教皇控诉法国人行巫术。
1591 年,韦达出版**《分析术引论》,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主张:用字母表示量——元音字母(A、E、I…)表示未知数,辅音字母(B、C、D…)表示已知数。别小看这一步:在此之前,每一个方程都是一道具体的题;有了字母系数,“二次方程"本身成了可以整体研究的对象,代数从解题术升格为关于方程结构**的学问。韦达把这套方法称为"分析术”,他相信"分析"能还原创作者的思路,是倒着走的几何综合。他注意到方程的根与系数之间的确定关系——二次方程两根之和、两根之积与系数的关系——这就是"韦达定理"的源头,尽管一般形式由后人整理完成。
韦达的名字还留在圆周率的历史上:1593 年,他给出 π 的第一个无穷乘积表达式——2/π 等于一串层层嵌套的根号之积 √(1/2)·√(1/2+√(1/2)/…)——把 π 第一次写成纯粹的解析表达式,而不是几何量的比值。无穷过程从此正式进入数学的舞台中央。
韦达一生最传奇的时刻在 1593 年。佛兰德学者罗门(Adriaan van Roomen)出了一道 45 次方程,遍发欧洲,挑战各国数学家。法国驻荷使节向亨利四世进言:法国无人能解。韦达被召来后认出这道方程与 sin45θ 的倍角展开同源,当天就给出了方程的 23 个正根(负根当时不被承认)。法王龙颜大悦,罗门事后专程登门向韦达致敬。符号代数的威力第一次在全欧洲面前亮了相。
七、符号的力量
韦达之后,符号体系继续快速演化:1557 年,英国人雷科德(Robert Recorde)在《砺智石》中发明等号"=",理由是"没有比两条等长的平行线段更相等的东西";德国人斯蒂菲尔在 1544 年的《整数算术》里引入了指数的概念;1631 年奥特雷德的著作让乘号"ד流行开来,哈里奥特的手稿里则出现了大于号”>“与小于号”<";1637 年,笛卡尔在《几何学》中定下沿用至今的惯例——x、y、z 表示未知数,a、b、c 表示已知数,x²、x³ 这样上标记幂。至此,代数的外衣与今天课本上的样子已经几乎没有区别。
从费罗锁在抽屉里的秘技,到邦贝利笔下"不存在的数",再到韦达的字母方程,文艺复兴的意大利和法国完成了代数的两次蜕变:先是求解能力的跃迁(三次、四次方程),然后是表达方式的跃迁(符号化)。前者让代数超越了几何两千年未曾逾越的高度,后者则为十七世纪的解析几何与微积分铺平了语言的道路。当然,故事还留着一个巨大的悬念:三次、四次方程都有公式了,五次方程呢?此后三百年间无数数学家铩羽而归,直到 1824 年阿贝尔证明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伽罗瓦再用群论揭示方程可解性的深层结构——那是代数从"解方程"转向"研究结构"的近代起点。值得一提的是,塔尔塔利亚临终前正在翻译欧几里得和阿基米德——公案的恩怨早已散尽,留下来的只有定理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