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数学:从毕达哥拉斯到阿基米德
一、米利都的曙光
在古埃及和巴比伦,数学是簿记员和祭司的手艺——丈量尼罗河泛滥后的土地,计算谷仓的容积,编制天文历表。没有谁问"为什么",经验够用就行。把这个局面打破的,是小亚细亚西海岸的希腊殖民城邦米利都。
泰勒斯(Thales of Miletus,约前 624—前 546 年)出身米利都的商人家庭,据希罗多德《历史》记载,他曾预言了公元前 585 年的那次日食——那一天吕底亚人和米底人正在交战,白昼骤变为黑夜,双方惊惧之下停战媾和。预言是否属实已不可考,但这个故事传递了一个划时代的信号:天象不再是神意的警告,而是可以推算的自然现象。
泰勒斯被后世尊为"希腊七贤"之首,也被视为第一个"证明"几何命题的人。归于他名下的定理包括:圆被直径平分、等腰三角形的两底角相等、两直线相交对顶角相等,以及著名的"泰勒斯定理"——半圆上的圆周角是直角。他还擅长把几何用于实际:据普鲁塔克记载,他利用金字塔的影长与已知杆高的比例测出了金字塔的高度;据说他还发明过从岸上测算海上船只距离的方法。亚里士多德记下过他的一桩轶事:泰勒斯凭着天文学知识预判橄榄丰收,冬天里低价租下米利都所有的榨油机,秋天大赚一笔——哲学家不是不能致富,只是志不在此。比这些零散成果更重要的是他立下的规矩:命题要靠推理成立,而不是靠权威或习俗。数学从此有了"证明"这个概念。
二、毕达哥拉斯学派:万物皆数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前 570—前 495 年)出生在萨摩斯岛,据说曾游历埃及和巴比伦,后来迁居南意大利的希腊殖民城邦克罗顿,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奇特的团体——它既是宗教兄弟会,又是哲学学派,还是数学研究组织。学派内部财产公有,成果归于集体,入门者要守密多年,还遵守"不吃豆子"之类古怪的戒律。由于成员不留署名,我们今天已无法分清哪些成果出自毕达哥拉斯本人,哪些出自他的门徒。
这个学派的核心信条是"万物皆数"——宇宙的秩序就是数的秩序。他们最得意的证据来自音乐:拨动一根弦,把弦长按 1:2 缩短一半,得到高八度的音;按 2:3 取,得到纯五度;按 3:4 取,得到纯四度。和谐的乐音背后竟是最简单的整数比,这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天启:既然音乐由数统治,星辰的运行想必也服从同样的比例——“天体音乐"的观念由此而来。
他们还系统研究了整数的性质:把真因子之和等于自身的数称为完全数(6 = 1+2+3,28 = 1+2+4+7+14,下一个是 496);发现了第一对亲和数 220 与 284——220 的真因子之和恰为 284,284 的真因子之和恰为 220,中世纪的恋人把这对数字刻在护身符上象征情谊。几何上,学派证明了直角三角形两直角边平方和等于斜边平方——西方因此称之为毕达哥拉斯定理。不过勾股数组其实更早出现在巴比伦的普林顿 322 号泥板(约前 1800 年)上,中国的《周髀算经》也有"勾三股四弦五"的记述;希腊人的独特贡献不在于发现这个事实,而在于证明了它对所有直角三角形成立。传说学派为庆祝这一证明宰了百头牛祭神,史称"百牛大祭”。
三、无理数危机与芝诺悖论
毕达哥拉斯学派信仰"万物皆可表为整数之比",但正是勾股定理挖了这信仰的墙脚:边长为 1 的正方形,对角线长为 √2。学派很快证明了 √2 不可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假设 √2 = p/q 且 p、q 无公因子,则 p² = 2q²,于是 p 是偶数,设 p = 2k,代入得 q² = 2k²,于是 q 也是偶数——两个偶数却"无公因子",矛盾。这就是数学史上著名的不可公度证明,√2 成了第一个已知的无理数。
传说发现这一秘密的学派成员希帕索斯(Hippasus)因泄露天机而被逐出学派,最终葬身大海。故事多半是后人演绎,但危机是真实的:几何量与数脱钩了。希腊人此后的对策是把几何与算术分开发展——长度、面积交给几何处理,数的研究退回整数领域。直到约一个世纪后,欧多克索斯(Eudoxus,约前 408—前 355 年)建立起严格的比例论,把"两个比相等"重新定义,使之对有公度和无公度的量同样适用,这场危机才算在理论上平息。欧多克索斯的比例论后来被欧几里得原样收进《原本》第五卷,两千多年后被戴德金等人视为实数理论的远祖。
与危机同时代的芝诺(Zeno of Elea,约前 490—前 430 年)则用另一种方式撼动了希腊人的直觉。他是埃利亚学派巴门尼德的学生,为了维护"运动是假象"的学说,提出了一组悖论: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先出发的乌龟,因为他每追到乌龟上一个位置,乌龟又向前爬了一段;飞矢在每一瞬间都占据一个确定位置,因而是不动的;要跑完一段路,必须先跑完一半,再跑完一半的一半,如此无穷,所以连起跑都不可能。这些论证当然错了,但它们尖锐地指出了"无穷分割"与"无穷求和"的概念困难——亚里士多德认真反驳过它们,两千年后微积分的极限理论才真正把它们化解。芝诺悖论是古希腊数学投向未来的最长的一道影子。
四、欧几里得《原本》:公理化的丰碑
公元前 323 年亚历山大大帝驾崩,帝国分裂,埃及落入托勒密王朝之手。新都亚历山大城建起了缪斯神殿(Mouseion,“博物馆"一词的源头),招揽各地学者。欧几里得(Euclid,约前 330—前 275 年)就在这里执教。他的生平几乎一片空白,传世的只有两则轶事:托勒密一世问他学几何有没有捷径,他答"几何学里没有王者之路”;一个初学几何的学生问学这个有什么好处,欧几里得吩咐仆人:“给他三个钱币吧,他想从学问里捞取实利。”
欧几里得的不朽之作是约公元前 300 年编成的**《原本》(Elements)。全书十三卷,从 23 个定义、5 条公设和 5 条公理(他称为"共同概念")出发,用演绎推理推出 465 个命题,把当时已知的几何、比例和数论知识组织成一个严密的逻辑体系。公设中第五条日后名垂青史:“若一条直线与两条直线相交,同侧内角之和小于两直角,则两直线不断延长后必在该侧相交”——这就是平行公设**,它比前四条复杂得多,引得后世数学家前赴后继地试图把它证成定理,两千年后反而催生了非欧几何。
《原本》各卷的骨架至今仍清晰可循。第一卷讲平面几何基础,收尾于命题 47 的勾股定理及其逆定理;第五卷完整收录欧多克索斯的比例论;第七至九卷讲数论——第七卷给出求最大公约数的辗转相除法(史称欧几里得算法,至今仍是最古老、最常用的算法之一),第九卷命题 20 用"假设素数只有有限个,把它们全乘起来再加一,则这个数要么是新素数,要么有新素因子"的论证,证明了素数有无穷多个,这个证明被哈代誉为最高级数学之美的典范;第十卷对不可公度量做系统分类,是全书最长、最难的一卷;第十三卷构造五种正多面体——正四面体、正六面体、正八面体、正十二面体、正二十面体,并证明"正多面体只有这五种",全书以此收官。
《原本》不是孤立的教科书,而是把散落的知识收进一个公理体系的"知识总库"。它的多数命题并非欧几里得首创,真正属于他的是那个结构:先立公理,再步步演绎,不许偷渡任何未声明的假设。1482 年《原本》在威尼斯首次印刷,此后版本超过一千种,印刷量在西方世界长期仅次于《圣经》;1607 年利玛窦与徐光启合译前六卷为《几何原本》,“几何"一词由此进入汉语。牛顿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时刻意模仿它的公理体例,斯宾诺莎写《伦理学》也套用"定义—公理—命题—证毕"的格式——公理化方法的影响远远溢出了数学本身。
五、阿基米德与穷竭法
阿基米德(Archimedes,前 287—前 212 年)出生在西西里岛的叙拉古,可能曾到亚历山大城求学,与欧几里得的后学有通信往来。他被公认为古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也是把数学推向"积分"门槛的人。
他手中的利器是穷竭法。这套方法由欧多克索斯奠基:要求曲边形的面积,就用内接多边形一层层逼近,再用双重归谬收网——所求面积既不能比目标值大,也不能比它小,所以只能相等。阿基米德用它完成了古希腊数学最漂亮的一批成果。在**《抛物线求积法》中,他把抛物线弓形分割成一串三角形,每个三角形的面积是上一层的八分之一,于是弓形面积恰好等于第一个内接三角形的 4/3 倍——这是历史上第一个被精确求出的曲边形面积。在《论球与圆柱》**中,他证明了球的体积和表面积都等于其外切圆柱的三分之二。他视此为平生第一得意之作,遗嘱要求墓碑上刻一个球内切于圆柱的图形。一百三十多年后,西塞罗出任西西里财务官,在叙拉古城郊的荆棘丛中找到了这块湮没的墓碑,碑上图形犹存。
他还把穷竭法用到圆上:在**《圆的度量》中,他从正六边形起逐次加倍边数,算到内接和外切正 96 边形,夹出 223/71 < π < 22/7——这个精度实用上够用了一千多年。他的其他著作同样耀眼:《论螺线》研究了以他命名的阿基米德螺线(动点沿射线匀速移动、射线同时匀速转动所扫出的曲线),并求出了螺线一匝所围的面积;《论平面图形的平衡》用公理化的方法处理杠杆,从几条公设推出杠杆定律,是理论物理学的开山之作;《论浮体》奠定了流体静力学,王冠掺银的传说就挂在这门学问名下。在《数沙者》**中,他设计了一套大数记法,估算填满整个"宇宙”(他甚至采用了阿里斯塔克的日心模型来放大尺度)所需的沙粒数,结论约为 10 的 63 次方——这篇文章顺便成了阿里斯塔克日心说在古代最重要的存世记录。物理学上,维特鲁威记载了他洗澡时发现浮力原理、赤身跑上街喊"尤里卡(我想到了)“的故事;帕波斯则转述了他的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地球。”
尤为珍贵的是,1906 年丹麦学者海贝尔在君士坦丁堡一座图书馆里发现了一部羊皮纸重写本——十世纪抄写的阿基米德著作,在十三世纪被刮去字迹改抄成祈祷文,原字迹在紫外灯下隐约可辨。其中就包括失传已久的**《方法论》**:阿基米德在信中向友人坦白,他是先用"力学方法”——把图形切成薄片挂在假想杠杆上称——猜出答案,再用穷竭法给出严格证明的。发现与证明,他分得清清楚楚。这部羊皮卷 1998 年在纽约佳士得拍卖行以 200 万美元成交,买主匿名将其出借给学者继续研究。公元前 212 年,罗马人在马塞勒斯率领下攻陷叙拉古,正在演算图形的阿基米德死于乱兵之手——据普鲁塔克记载,他对闯入的士兵只说了一句"别弄坏我的圆"。
六、希腊数学的黄昏
阿基米德之后,希腊数学还有最后一波高峰。他的同时代人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es,约前 276—前 194 年)——亚历山大城图书馆馆长——完成了一项惊人的大地测量:他得知夏至日正午的太阳在赛伊尼(今阿斯旺)可以直射井底,而同一时刻在亚历山大城测得日影偏角约 7.2 度,恰为圆周的 1/50;两地相距约 5000 斯塔德,于是地球周长约为 25 万斯塔德,换算后与今值惊人地接近。他发明的"筛法"——从 2 起逐次划掉每个素数的倍数——至今仍是枚举素数的基本算法。阿波罗尼奥斯(Apollonius of Perga,约前 262—前 190 年)写下八卷**《圆锥曲线论》,从同一个圆锥被不同角度的平面截切入手,系统研究三种曲线,并给它们起了沿用至今的名字:椭圆(原义"不足")、抛物线(“相齐”)、双曲线(“过剩”)——这些词原本来自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面积贴合法。他因此被时人尊为"大几何学家"。一千九百年后,开普勒发现行星轨道是椭圆,用的正是这套理论。再往后,希帕克斯(约前 190—前 120 年)为天文观测编制了历史上第一张弦表,成为三角学的远源;二世纪的托勒密**把希腊天文学总结为《至大论》,其中的弦表统治了天文计算一千四百年。
公元三世纪,丢番图(Diophantus)的**《算术》十三卷开辟了另一个方向:求解不定方程。他关心的不是图形而是数——求勾股数组、把平方数拆成平方数之和,这类方程因此得名"丢番图方程"。费马 1637 年正是在读《算术》拉丁文译本时,在书页边缘写下了那句让后世忙碌三百五十八年的批注。四世纪初,帕波斯(Pappus)编成八卷《数学汇编》,抄录和评注了大量已佚著作,成了后世了解希腊数学的宝库;五世纪的希帕蒂娅**(Hypatia,约 355—415 年)是数学史上第一位留下名字的女性数学家,她主持亚历山大城的新柏拉图学派,注释过《原本》和《圆锥曲线论》,415 年死于宗教暴乱,常被后世视为古典学术终结的象征。
衰落的原因是多重的:罗马人重实用轻理论,希腊化的学术传统失去了资助者;基督教兴起后,异教学术日渐边缘化。529 年,查士丁尼皇帝下令关闭雅典的柏拉图学园;641 年,阿拉伯军队占领亚历山大城。所幸希腊数学的火种并未熄灭——它被抄进叙利亚文和阿拉伯文译本,运往巴格达的智慧宫,在那里等待下一次接力。古希腊给数学留下的最大遗产不是任何一条定理,而是一个信念:知识可以通过证明获得确定性。这个信念,塑造了此后两千三百年数学的全部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