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现代建筑:梁思成、大屋顶与民族形式
中国营造学社
1930 年,朱启钤创办中国营造学社,这是中国第一个研究传统建筑的学术机构。1931 年,梁思成(1901-1972)、林徽因(1904-1955)加入,梁思成任法式部主任。他们用现代测绘与文献考证的方法,实地考察了两千余处古建筑,把中国传统建筑从"匠人的手艺"提升为"可研究的学问"。
梁思成的核心贡献是发现唐构。此前日本学者伊东忠太断言"中国无唐代木构,要看唐风只能去奈良"。1937 年 6 月,梁思成、林徽因、莫宗江、纪玉堂四人骑骡子进山西五台山,在豆村发现了佛光寺东大殿(857 年,唐大中十一年),彻底推翻了这一论断。林徽因在梁下发现女弟子宁公遇的题记与殿前经幢的年代相互印证,确定了建造年代——这是中国建筑史学的奠基时刻。
抗战期间,梁思成在李庄的破庙里完成《中国建筑史》,用英文写成《图像中国建筑史》(A Pictorial History of Chinese Architecture),向世界介绍中国木构体系的"文法"(以材为模数、斗拱为等级、间架为单位)。
战时与战后
梁思成的另一面是保护。1944 年他编制《战区文物保存目录》,标注应避免轰炸的日本古都(奈良、京都),1949 年他又为解放军标注北平古建筑位置,促成和平解放。他与林徽因主张"整旧如旧",反对拆城墙建马路——1950 年代,他与陈占祥提出"梁陈方案"(在旧城外建新行政中心),被否决,北京城墙与城门在 1950-1960 年代被拆除。梁思成据说痛哭:“拆掉一座城楼,像挖去我一块肉。”
这段历史的教训沉重:城市规划的决策一旦做出,不可逆。今天北京二环路的轮廓,正是城墙的幽灵。
“大屋顶"与民族形式
1950 年代,苏联影响下的"民族形式、社会主义内容"方针,催生了大屋顶建筑:现代混凝土建筑上加盖传统式大屋顶,以表达"民族性”。北京的友谊宾馆、全国农业展览馆、重庆人民大礼堂是代表。1959 年落成的人民大会堂(张镈等设计)、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张开济)、北京火车站等"十大建筑",是大屋顶与现代体量的结合,也是新中国建筑的第一次集中亮相。
1959 年国庆十周年的"十大建筑"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人民大会堂从设计到落成仅十个月,建筑面积 17 万平方米、可容纳万人开会、穹顶跨度 76 米(当时全国最大)。它至今是中国政治的中心舞台。
大屋顶在 1950 年代末被批判为"复古主义浪费",此后"适用、经济、在可能条件下注意美观"成为方针。1960-1970 年代,建筑走向"干打垒"式的简陋,传统建筑研究近乎停滞。
改革开放后的冲击
1980 年代,国门重开,西方后现代、解构主义涌入。北京饭店东楼、长城饭店(玻璃幕墙的首次引入)、国贸中心,让中国城市迅速"现代化"。与此同时,传统建筑的保护与城市更新的矛盾激化:北京的胡同、四合院大片消失,上海的石库门被改造成新天地(商业化的"保护")。
1990 年代至今,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建筑试验场。贝聿铭(1917-2019)的北京香山饭店(1982,“中而新"的尝试)、苏州博物馆(2006,粉墙黛瓦的现代转译)展示了传统的现代转化;王澍(1963-)的中国美院象山校区用回收旧砖瓦、夯土墙与园林游走,2012 年获普利兹克奖,是首位获此奖的中国籍建筑师;马岩松(1975-)的"山水城市”(哈尔滨大剧院、朝阳公园广场)探索东方意境的数字化表达。
现实与反思
今天的中国建筑面临两极:一线城市的地标竞赛(央视大楼"大裤衩"、广州塔、上海中心)与广大的县城标准化建设并存;“千城一面"的批评不断,传统村落消失的速度惊人。与此同时,日本的安藤忠雄、隈研吾,欧洲的赫尔佐格与德梅隆在中国大量落成,中外对话日益频繁。
梁思成当年的追问依然有效:什么是中国建筑的"文法”? 是大屋顶的符号,还是木构体系的空间智慧(院落、轴线、园林、模数)?是复古的表面,还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可持续重建"的深层逻辑?中国建筑的现代化,不是加个屋顶那么简单,而是找到自己的空间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