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与解构:少即是无聊
1966 年的宣言
1966 年,罗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1925-2018)出版《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向现代主义宣战。他嘲讽密斯的"少即是多"是"少即是无聊"(Less is a bore),主张建筑应当拥抱复杂、矛盾、历史符号、大众文化。1972 年,他与妻子丹尼斯·斯科特·布朗合著的《向拉斯维加斯学习》进一步主张:商业招牌、霓虹灯、装饰性的"鸭子"(duck,指造型模仿功能的建筑)与"装饰的棚屋"(decorated shed)都是有效的建筑语言。
文丘里的代表作母亲住宅(Vanna Venturi House,1964,费城)体量小巧,却故意使用断裂的山墙、不协调的窗户、矛盾的轴线——像一个"建筑的笑话",嘲弄现代主义的纯粹。这开启了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历史符号回归、装饰复活、“少即是多"被抛弃。
菲利普·约翰逊的转向
菲利普·约翰逊(Philip Johnson,1906-2005)是美国建筑界最善变的人物。1932 年他与亨利-拉塞尔·希区柯克策划了"国际式"展览,把欧洲现代主义引入美国;1958 年他设计的西格拉姆大厦(与密斯合作)是现代主义的顶峰;1980 年代他又转向后现代,设计了AT&T 大楼(现索尼大厦,1984),顶部是断裂的山墙(形似奇彭代尔家具的顶饰),用花岗岩与古典符号嘲弄现代主义的玻璃盒子。
约翰逊的转向象征了整个行业的转向:1980 年代,历史符号、装饰、隐喻重新成为建筑语言。迈克尔·格雷夫斯的波特兰市政厅(1982)、查尔斯·摩尔的意大利广场(新奥尔良,1978)是后现代的标志:色彩、符号、戏谑、大众文化。
解构主义:破碎的几何
1988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举办"解构主义建筑"展(策展人:菲利普·约翰逊、马克·威格利),展出了弗兰克·盖里、扎哈·哈迪德、丹尼尔·里伯斯金、彼得·艾森曼、伯纳德·屈米、蓝天组、库珀·西梅尔布劳七组建筑师。展览标题借用了德里达的哲学,但建筑师们更关注破碎的几何、非线性形态、视觉的不稳定性。
解构主义的代表作:屈米的拉维莱特公园(1983-1998,巴黎)用红色"疯狂物”(follies)打破传统园林;艾森曼的柏林犹太博物馆(2001)用破碎的"之字形"平面与空洞(void)表达创伤;里伯斯金的犹太博物馆柏林(2001,与艾森曼项目不同)用锌板立面的裂痕(伤口)讲述流散史。解构主义不是"破坏",而是用几何的张力表达不确定、冲突、记忆。
盖里与毕尔巴鄂效应
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1929-)是解构主义中最商业成功的一位。1997 年,他设计的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西班牙毕尔巴鄂)用钛金属曲面板、玻璃与石灰岩,创造了流动的雕塑式建筑,让一座衰落的工业城市一跃成为旅游胜地——"毕尔巴鄂效应"(Bilbao Effect)成为城市营销的神话:一座标志性建筑能拯救一座城市。
盖里用航天软件 CATIA 设计复杂曲面,把"手工模型 + 数字建造"变成新范式。此后,扎哈·哈迪德(广州大剧院、伦敦水上中心)、BIG、MAD 等事务所把参数化曲线建筑推向全球。争议随之而来:造型是否脱离功能?维护成本(钛板、曲面玻璃)是否过高?“明星建筑师”(starchitect)的签名式设计是否成为地产商的营销工具?
后现代的遗产
后现代主义与解构主义解放了建筑语言:历史符号、装饰、曲线、叙事、数字建造都成为合法工具。但也制造了"风格泛滥":任何造型都可以称为"解构"“参数化”,建筑沦为造型竞赛。
今天,主流建筑走向"多元并存":既有极简主义的延续(彼得·卒姆托、妹岛和世),也有参数化的数字形态(扎哈、MAD),也有"新粗野"的材料诚实(安藤忠雄、赫尔佐格与德梅隆)。后现代的真正遗产是自由:没有唯一的正统,每种语言都可以被使用,只要它服务于空间、人与场所。
文丘里的"少即是无聊"提醒我们:建筑是交流的艺术。它既要说功能的语言,也可以说历史的语言、玩笑的语言、记忆的语言——关键在于,它必须说点什么。